和許佳明第一次星巴克是在五年前,趕上上海先鋒畫家雙年展,來了不少畫家。所謂先鋒的意思是,你還是新人,說不上好壞,出於鼓勵先送你一頂帽子。也許很多人還不明白,把這一次的受邀當成人生頂點,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交流成功的經驗,留下聯絡方式,年紀輕輕就表露出惺惺相惜,好像他日再見,你要是高更我就是梵高似的。我那年就在美協,算是工作人員,開展的前一天組織大家小聚一下。大多數畫家都是這次的點頭之交,不想多聊我就出去抽菸。我特意選的星巴克,禁止吸菸,我還有最後的擋箭牌。
我到門口時,已經有人在抽菸,我倆不認識,共用一個垃圾桶。但我是幹這個的,我知道這個人叫許佳明,參展作品是《上海地下》,名字挺特別,到現在沒見著這幅畫。我也不想打聽,乾脆就跟他並排望望天,望望街上的人,望望路口的無聊天橋。後來是他打破僵局,他說:「我見過你。」
僅此而已,面無表情,語氣冰冰。這反而讓我有點喜歡他,總比那種一上來就充滿熱情,抱著手機強留電話號碼的好多了。出於禮貌我找張名片給他,我說:「我知道你,許佳明,目錄上有你照片,作品是《上海地下》。可能真跑地下去了,我沒見著你的畫。」
他沒說話,接過名片看一眼我名字,隨手揣進後屁股兜。這是個訊號,那意思是,我不會把你的名片放進錢包,回去存號碼,大家無非是萍水相逢,以後能不能再見,全憑幹這行的本事。
這仍然是我喜歡的那一掛,照這個來我也沒問他名片。之後下起小雨,我倆向後退一步,站到屋簷下。他掏出香菸讓我一下,我擺擺手,他又點起一支說:「我的畫在展廳,你可能當成安全疏散圖了。」
我想了想,是有這麼一幅畫,像數位印刷品,硬分的話算工筆畫,擺在角落裡,上面勒出美術館的所有通道,並用星號標記如遇火災地震的應急避難場所。我確實以為是疏散圖,場館的一部分。我問他為什麼這麼畫。他搖搖頭,表示講出來就沒意思了。我說那你想說明什麼呢,畫一個上海美術館,然後命名為上海地下?剛問出來我就明白了,這還是個挺驕傲的諷刺。
三點左右陳主席帶兩個畫評人過來了,他那時還是副主席,也是這次的策展人,在上海有自己的畫廊,跟不少畫評人都有交情。再先鋒的畫家,再地下的新人,只要把他們的畫放進去,再找寫手吹捧一番,以後就是一生富貴了。道理都明白,大好前程要自己把握,弄得星巴克一時成了夜總會,男的女的都儘量離陳主席近一點,弄得許佳明被擠到外圍。就像搶座分果的遊戲,他是搶不到的那個人,拽把椅子坐到視窗。
大家齊步走,順拐的孩子一目瞭然。陳主席特意抽空找許佳明聊幾句。我那時在外面抽菸,聽不著,但能看見許佳明有多認真,好像頭一回見到陳主席那麼誠懇的眼神。他的話越來越多,打著手勢對陳主席描述。他還是太嫩,都不明白領導的眼神越真誠,點頭越頻繁,就越沒聽進去你在說什麼。
我掐煙進門的時候,陳主席拍著他肩膀,誇他有想法,日後要找他這樣的人多合作。這時他看見我,指著我對許佳明說:「你回頭寫一份報告發給李小天,我再好好評估一下。」
許佳明沒明白,還有些天真地問:「剛才您不是答應挺好嗎,怎麼還要評估?」
真是的,一把年紀了還得從人生第一課上起。陳主席衝我笑笑,跟照片似的,又以同樣的笑容對他說:「程式還是要走的,你還是要寫一份報告。」
「報告怎麼寫?」
「很簡單,就把你剛才說的,整理成一份報告,發過來就行。」
許佳明的臉轉向別處,彷彿不願讓人看見他的失望。平復過後他轉回來,問:「陳主席,我剛才說什麼了?」
「呃,」他整理一下思緒說,「你說了一些關於風格的想法。」
「無外乎風格!我到底說什麼了?」
事情變熱鬧了,那些相互留電話的畫家們也都停下來,看這事怎麼收場。陳主席左右看看,半天沒說話,那就是真的,之前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光顧著微笑點頭來著。他慢聲慢語地勸告許佳明:「年輕人,路還長,凡事不要這麼偏激嘛。」
許佳明皺著眉,把背包挎肩上,站起來準備離開,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把內心話講出來:「年輕人怎麼了,年輕人就得主動過來給你請安,就得跪下來給你吹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