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他們在南浦待了五天。檢察官問,住在什麼地方。李靜萍說也算不上旅館,一大堆自建的私房,家家都掛著「有房出租」的牌子。進到最裡面的樓,李賀在二樓挑了一間小點的,四十元一天,他想省著點花,好像他還有長遠打算似的,一個逃犯的細水長流。本來應該走,就算不敢回老家,也要離上海越遠越好。只是李賀要等兩天,瞭解下情況,不管怎麼說,這也是上海,似乎他豎起耳朵就能聽見警察在普陀討論案情一般。

真不能管這叫上海,開啟窗戶是一大片稻田,一條小河從中間穿過,樓下有條熱鬧小街,全都是十塊錢管飽的館子,夜裡在床上還能看見一片星空,聽著青蛙連著片地叫。有那麼一陣兒他們都想,不走了吧,就在這兒待下去,等風聲過了擺個小攤,找點事幹,把日子過起來。

還好能買到上海的報紙,這算留下來的理由。他們到的那天是世博會兩週年,三個版都在討論花了四千億,給這個城市留下了什麼。反正無聊到兩個人把四千億寫成數字,李靜萍還少寫了兩個零。

再留一天就對了,他們在第二版看到事情敗露了,半版的照片,打著死結的防潮袋像一個竹筏,在蘇州河上盪來盪去。應該沉下去的,李賀嘟囔著把房東的報紙也偷出來了。之後一上午都盯著稻田,好多問題他得重新想想,金盃車還停在樓下,車裡還有血,這絕對不行。午飯都沒吃,他和李靜萍把金盃開出來,沿著鎮中心路找到一幢爛尾樓的地庫。

下午才是真正的思考,彷彿沒玩過的推理遊戲,他想警察能不能知道死者的身份,相貌是認不出來的,李靜萍早把他的臉都敲爛了,身份證和錢包都在他這兒,事實上開下這間房就是託許佳明的福。手機被他親手掰折了,許佳明還有個背包,裝著畫筆和一個上了密碼的電腦,也被李靜萍拿了出來,就放在他們旅館。還有什麼東西能證明他是許佳明呢?李賀幾乎把他扒光了,光憑身上的t恤和牛仔褲可查不出來。

就跟給自己壯膽似的,晚上他們狠狠地吃了頓火鍋。結賬時李靜萍說,那麼好的手機,怎麼就掰斷扔了呢,翻蓋的雙觸屏,就算自己不用,賣了也能吃好幾頓火鍋。這多少提醒了李賀,他問扔哪兒了。

「扔袋子裡了。」她說。

那就是在警察手裡,他得找明白人問問。沿著店鋪找到一家手機維修,要編個藉口,李賀說他兒子淘氣,把手機掰成兩半了,能不能修好?老闆搖搖頭,卻說拿來看看吧。李賀說,不但掰折了,還扔到水池裡了,有戲嗎?

「呃?你還是買個新的吧。」

他長吁一口氣,拉著李靜萍往外走。老闆在後面喊聲慢走,安慰他們起碼不用換號,電話卡還能用。李賀連身都沒敢轉,拉住門框讓自己的腿別軟下去。最後還得是李靜萍連說兩聲謝謝,幫他演完這出戲。

李靜萍問他怕什麼,有電話卡又能怎麼樣?不怎麼樣,起碼警察已經知道死的人是許佳明,要是他通話記錄的哪個朋友知道,許佳明那一天都幹了什麼,去了哪兒,那離他李賀可就不遠了。

他害怕了,第三天沒出門,李靜萍把河南拉麵和熟食買回來給他。李賀讓她明天加份牛肉,一天不出門,這是他唯一操心的地方了。夜裡下雨了,滴滴答答的雨聲讓他聽不到青蛙叫。李靜萍問他怎麼辦。他說等等,看明天的報紙怎麼說。然後他嘆了口氣,月光下看到一隻青蛙跳到河水裡。

報紙也沒說什麼,就是警察掌握一定的線索,但對記者保密。除了手機卡,能有什麼線索呢,可那還不夠嗎?拉麵也變得不好吃,多了一個荷包蛋,可是牛肉在哪兒?李靜萍解釋,牛肉太貴,薄薄的三五片就要五塊錢,不像荷包蛋,一個就是一個,實打實的。

「也還不錯,」他夾起荷包蛋比畫著說,「按他們的刀法,這能切四百片,能賣五十份,那就是二百五十塊錢,這雞蛋才賣一塊五。」

他實在太無聊了,算起這種賬。他們有機會做愛的,反正是一整天的雨,陰沉沉的天。出事之後他們都沒親熱過,可是關鍵時刻他老是想到一個畫面,閒著發呆不出事,可能就逮這種時候,警察破門而入。這想法把他逼瘋了,試了幾次都不行。後來李靜萍說,別多想,讓她來。她也弄不好,李賀推開她質問:「為什麼沒有牛肉,我一天就想吃點牛肉,還不給我吃?」

她驚了,瞪大眼睛問,這跟牛肉有什麼關係?我沒說有關係,我就說牛肉呢!李靜萍氣鼓鼓的,晚上出去告訴老闆,不要面,切五十塊錢的牛肉。可這是拉麵館啊。拎著肉回來她看到門口貼著撕了大半的白紙告示,剩下的一點也被雨水打得一片模糊。她問房東這是什麼。通緝令,房東上午把它撕掉的,貼在這兒客人都不敢來了。她問通緝誰。跟你沒關係,放心住吧。那就是沒關係,她想,哪有那麼快的,哪能查得出他倆?

李賀現在吃飯都要貼在視窗留意著外面。其實也沒怎麼吃,一大半都給李靜萍吃掉了。上床後他們故意離得遠一些,開始她還是氣,快睡著時她想通了,輕易別嘗試,再失敗就徹底完了。等他吧,總會好起來,不會被抓,不會槍斃,四十八小時前她還是個每天給人按腳、盼著下班吃烤串的小姑娘呢。

快天亮時她醒了,摸摸旁邊還以為李賀走了。如果那樣一切都結束了,可這是三天的逃亡結束了,還是兩年的戀愛結束了呢?衛生間的燈亮著,李賀沒走,他把許佳明的身份證按在鏡子上,看自己,看許佳明的照片,怎麼才能更像被他殺死的人?李靜萍哄了半天才把他弄睡著,睡到中午她去給他買午飯買報紙。走到門口她停住腳步,警察又貼了一次通緝令,這回房東也不敢動了。李靜萍認了半天,自己把它撕下來,揣在兜裡轉身上樓。用不著報紙了,也別想牛肉了,以後連做愛也不用惦記了,美好旅程在等他們倆上路,就算沒那麼好,也不能待在上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