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月底把許佳明的畫傳發過去,三天後陳主席打電話跟我說寫得好,他都看了,許佳明是一個可以進入美術史的畫家。我說還不止,要是許佳明多畫幾年,他能改變美術史。電話那邊陳主席呵呵笑兩聲,不置可否,通知我週五去美協,參加關於許佳明的討論會。
我以為是研討會,討論他的畫作,為了他傳世不朽的終身展。等我過去了才發現,和許佳明沒關係。更像是檢討會,自我批評,一個年輕人死在上海,要過兩個星期被警察通知,死的是我們畫家群體的一員,這多少說明我們工作還有一些地方需要改進。陳主席強調,從明年開始,我們要加強青年畫家的收編,讓他們成為我們美協大家庭的一員,與他們開展更多的交流和互動。整個會議我沒發言,對著面前的茶水發呆。差不多半個小時我悟到了一個無聊道理,一杯龍井,開水下去所有的茶葉浮上來,過十分鐘一半沉下去,再過十分鐘一半的一半沉底,最後十分鐘,那些零星的依然不肯下沉的茶葉,被我們喝到嘴裡,用舌頭碾出來,吐到菸灰缸。
能看出來,光說許佳明大家不會來的,會議的下半部分研究採風路線。到年底了,多餘經費不只是上交那麼簡單,今年沒用完,明年相應會變少。陳主席提議去澳洲,原因有三,首先冬天適合去南半球,再就是異國風光能激勵畫家們的靈感,最後一個他沒說,大家都懂,今年開會少,剩了不少錢,這不是跑個周莊西湖就能花得完的。可是澳大利亞他早去過了,看樣子沒少去,他想去紐西蘭轉轉,申請表怎麼填,也就是說,為什麼要跑到紐西蘭去採風?
來開會的都是一幫蠢貨,像我一樣的蠢貨,以為跟美協混,有吃有喝有保障,真正的畫家才不屑於跟我們玩,或是像許佳明有原則,或是賺得金銀滿缽,用不著佔美協這點便宜。所以在座的也不會有什麼好見解,一位老畫家搶麥說,中國人畫馬不畫羊,而紐西蘭又產羊毛,到那兒採風是對國畫寶庫難得的補充。去紐西蘭畫羊,這麼寫在申請表上有點扯。陳主席讓大家輪流發言,說什麼的都有,把中國文化傳給白種人,大國藝術家去感受一番小國民俗,五千年底蘊碰撞二百年新興,總之就像我愛你,說不上原因,我想去紐西蘭,講不出為什麼。
輪到我被點名的時候,我正看著杯口的一顆茶葉捨不得喝,口乾舌燥又要發言。我喝口茶說,二百多年前在英國殺人放火的都往美國跑,美國獨立後他們就往澳洲跑,不是紐西蘭,是澳大利亞,去紐西蘭的都是被政變革命趕出來的王公貴族,咱們現在不方便說澳大利亞是囚犯之國,但紐西蘭肯定是有著貴族血脈的國度,所以,不是大國小國的問題,而是去看看整個國家都是王侯將相,是什麼場面。陳主席頻頻點頭,藝術最早都是貴族才玩得起的,所以要去紐西蘭採風。他說就這樣,以後每到冬天咱們都去南半球交流學習。他要我留意拉美的局勢,明年我們去南美。
這像個無知的笑話,可他還要講,他說繪畫是沒有諾貝爾獎,不然在座的肯定不止一個莫言。所有人都在笑,不是被領導逗笑,而是他們當真了,他們真的以為自己才高八斗生不逢時。我把滲到嘴裡的那茶葉吐到菸灰缸,真是的,許佳明,你要聽我解釋嗎?容我把《思舊賦》的故事講完,向秀一直信嵇康,追隨他,嵇康說不做官,去打鐵。他倆就跟重金屬樂隊似的跑進竹林裡,伴著打鐵的節拍彈《廣陵散》。後來嵇康被砍頭,向秀把他埋好,騎著馬去了洛陽。司馬昭見著他樂了,羞辱他說你有歸隱之心,是山林中的名仕,怎麼跑這兒來了?向秀能說什麼呢,他說狗屁名仕啊,所謂的名仕公知就知道躲到山裡逍遙,連皇帝的心思都摸不透,能有多大出息啊?帝甚悅,秀乃自此役。
散會後我去了檔案室,在當代美術史的展架上尋找「x」索引,如果還有情懷,相信夢想,我們都希望死後進入這裡,做到最出色的那幾個,成為美院未來的教材。所幸找到了許佳明,這讓我長吁一口氣,寫他那麼多,就為了把他送進來。抽出檔案只有幾頁,總比沒有強,我猜他們也不會把我的幾萬字全放到這裡。可只有第一頁有行字,第二頁沒有,第三頁沒有,連許佳明的照片都沒有,連作品的影印都沒有,唯一的一行字寫著——許佳明,1984—2012,畫家,代表作《無題》。
這完全是扯淡,大多數畫家都畫過《無題》,偏偏許佳明沒畫過,他認為無題就是不知道要說什麼,既然表達什麼都不知道,幹嗎還要畫?我的報告他們一個字也沒看,我查了查,算上「許佳明」三個字,算上數字標點也只有二十五個字。許佳明活了二十八年,不一定傳世,但也不至於空白,怎麼能讓二十五個字就把他的一生概括了?
我坐下來發一會兒呆,把第一頁撕下來,剩下的白紙塞回美術史。我想過沖上樓去質問陳主席,我想過把這個燒給許佳明,我想過離開美協,再也不回來。可是我不敢,我什麼都沒幹,一個月之後,跟向秀一樣,我跟他們一起去了紐西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