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萍八月底歸案,到第二年春天才挺著肚子上了法庭。這是雙方較力的結果,一開始她的律師並沒有宣佈被告已懷孕,而是在各種取證上找麻煩拖時間,他想賺同情分,肚子越大越好,要是能拖到把孩子生出來,官司沒打就贏了一半。直到李靜萍的肚子開始顯形,檢方著急起來,再不開庭,就真的要在被告席上一邊餵奶,一邊接受審判了。
開庭那天我去了,許佳明沒家人,是這個世界上沒人疼的孩子,我作為唯一的家屬在下面旁聽。四個受害人,四場命案,一場漫長的審判。頭一天是許佳明,所謂第一受害人。李靜萍交代出事那天是週六,約好了下班後和李賀一起吃夜宵。他們沒同居,偶爾週末會過夜。晚上十一點她抽空給李賀打電話,說洗腳的客人要加鍾,要他再等等。李賀在那邊沒說話,她以為他不高興,安慰他起碼可以多賺二十五塊錢。見李賀還不說話,她分析這二十五塊錢都能幹點啥,比如可以加一盤菜,買條好圍巾,或是,她也想不出來了,反正這就是二十五塊錢,再說老闆也不會讓她走。這時李賀說話了,他要她收拾一下,現在就過來接她。語氣堅定得沒法拒絕,她只能求他別把車停在正門,讓老闆看見,她會去和客人商量,從後門溜出去。
足療店老闆也證實了這些口供,後門沒攝像頭,狹窄的弄堂堆滿了臨街門市的垃圾。監控錄影裡能看到金盃車從路口進去,十分鐘後從下一個口出來,雖然找不到李靜萍上車的畫面,但基本斷定李賀是來接她的。
李靜萍說她是十一點二十上的車,剛坐進副駕位她就聞到一陣血腥,回頭看到了趴在車廂裡的許佳明。她描述了那一刻的慌張,說到李賀,起初撒謊說是開車撞死了人,小轉的時候這個人從路口衝出來,他一個剎車沒停住。她長舒一口氣,勸他去自首,現在就去醫院,警察也不會懷疑他肇事逃逸。這些經不住盤問,他終於跟她承認不是車禍,是自己失手殺了他。她驚到了,冷靜過後問他為什麼殺人。李賀沒說話。她接著問現在怎麼辦。李賀也沒說話,沿著外環輔路邊走邊看。李靜萍把車窗搖開透透氣,可能這時她開始害怕了,倒不是因為有死人,或者是她跟這事有什麼干係,她怕的是旁邊這個在一起快兩年的男人,她好像根本不認識。
車停到路邊,李賀去看看有沒有拋屍的地方,他讓李靜萍把死者的錢包、手機翻出來,別讓警察知道死的是誰。李靜萍重複他的話,問他死的是誰。李賀說不知道。不認識為什麼要殺他?李賀搖上車窗,拔下車鑰匙。她問你要把我反鎖在車裡嗎。李賀點點頭,告訴她,我不認識他,沒理由殺他,所以警察永遠查不到我頭上。
後來的事情在監控錄影裡都能看到,金盃車沿著外環走走停停,每一次李賀都是將李靜萍和屍體反鎖在車廂後排。沒地方埋屍,李賀想去郊區看看,可是那邊的路不熟,而且他不確定,比如從市區進松江,會不會有關卡檢查車輛。李靜萍從屍體上翻出身份證,告訴他這個人叫許佳明,東北人,錢包裡還有七百多塊錢,沒有公交卡。她特意強調這樣的細節,要麼是有車,今天沒開,要麼是他不住在上海,來這邊旅行辦事的。
「這能證明什麼呢?」李賀開著車問。
「就是說,如果我們能讓屍體消失,警察就永遠查不出許佳明死了。」
別說是李賀了,就連她自己,這一夜也開始陌生起來。她彎下腰,把屍體翻一下,拾起錘子擦掉上面的血。她問他開車為什麼還帶錘子,是怎麼惹著你了,還讓你弄死他?李賀解釋沒想殺他,他只是敲了兩下,那個人不經打,就死了。沒正經回答她一件事,她把手伸到窗外迎著晚風,不想再和他說話。
「肯定能處理好,」他一個人自說自話,「把今晚挺過去,明天該怎麼過還怎麼過,年底咱倆還是見父母,我去你家提親,什麼都不會變,我們一樣要結婚的。」
李靜萍轉身瞪著他,她終於要發飆了:「那你去處理啊!幹嗎讓我知道?你就說你今天有事,明天再見面。你去把它處理乾淨,我以後什麼都不知道有多好?幹嗎要把我拉進來?」
李靜萍沒哭,李賀倒是先掉了眼淚,後來兩個人也沒說話,每次停車李靜萍就默默地看著他下車,尋找,繞一圈又空著手回來。許佳明是第一受害人,卷宗把李賀稱之為第四受害人,得出的結論有意思,根據被告口供,第一受害人確為第四受害人所殺。
後來第四受害人去便利店買了一箱酒,不到兩點把車停在河邊,兩個一起喝起來。李靜萍頭一回抽了煙,李賀讓她別把菸頭扔外面,警察能查到。她問怎麼查。李賀說他也不知道,好像通過菸頭上的口水,就能查到你這個人。李靜萍直搖頭,我又沒到哪兒化驗過口水,他們憑什麼查出來這是我的?李賀大笑,那晚頭一回笑出來,把菸頭從車裡劃拉出去,自暴自棄,連著幹掉六七瓶,兩個人躺在前排睡著了。
快天亮時李靜萍被凍醒,微光中她看到李賀酣睡的樣子。她要抽最後一支菸來做決定,就在他旁邊燃盡,把菸頭踩到座位下,輕手輕腳下了車。要沿河邊走三百米穿過一個拱橋,才能找到大路,她盯著終點一路小跑。黎明如此安靜,以至於她跑了那麼久,那麼遠,還是聽到了身後汽車啟動的聲音。
他沒怪她,她也沒解釋。回到原地她把菸頭撿到車裡,他把屍體抱下來,最後檢查一遍,手機錢包,該拿的都拿了。高科技的事情他說不準,誰知道會不會有定位追蹤,李賀掏出許佳明的翻蓋觸屏手機,掰成兩半塞到面袋裡。那時她才看清死人的臉。他說完事咱們就回老家結婚。她沒說話,把酒瓶塞進去,將袋口繫上。
「你忘了這個。」他說著把錘子遞過去。
不是裝進去,而是示意她也要鑿兩下。她問他為什麼,是不是不信她。
李賀搖頭,再搖頭,似乎他剛剛又哭過。他說:「我害怕,我害怕你走了,我再也見不到你。」
她咬著嘴唇,接過鐵錘,還好有人替她哭過了,眼前的這個人比那死人的臉還陌生。她閉上眼睛,手臂向下掄去。沒那麼可怕,肉肉的,悶悶的。她睜開眼睛,看見透過面袋的一片紅,這一回她可以了,盯準了頭部又砸一下。
「夠了!」李賀叫住她。
「你把袋子解開,讓我看著臉砸!」
李賀不幹,那她就自己來。解開袋子,抓著屍體的頭往外拖。原來之前弄錯了,許佳明是趴在地上的,敲的都是後腦。她把屍體翻過來,記住這個人,照著眉心敲下去。沒記住是幾下,直到她的臉上都是血,直到李賀抱住她,給她一耳光,她才跪在地上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