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明的葬禮我沒趕上,警察做完屍檢,留下dna樣本,急匆匆地就把屍體拉到楊行燒掉了。之後兩個月我都沒出門,零零散散寫了幾萬字。我也不知道這算什麼,傳記,畫評,還是悼文?有天夜裡寫到動情時,找出《思舊賦》,向秀悼念嵇康的文章。我古文不好,尤其是魏晉辭賦,一句話七個字,之乎者也占上四個。大聲讀幾遍也能明白個大概,有一句挺好的,託運遇於領會兮,寄餘命於寸陰。我翻譯不出來,反正意思就是,朋友有聚有散,你不在的日子,我用餘命寸陰想著你。
倘若當傳記寫,第一句話應該是,許佳明,吉林長春人,生於一九八四。不是喬治·奧威爾的書,還是有不少一九八四的孩子。許佳明的家境不算太好,準確點說是亂七八糟。父親是植物人,母親是精神病,繼父是殺人犯,繼母是被殺的那個,還是妓女。所幸許佳明逃離了那裡,十九歲考上了清華,畢業那年忽然想畫畫。於是報了個培訓班,上了三個月的基礎課。我知道那種班,比藝考培訓還要淺薄,從三原色講起,黃藍配綠,紅藍配紫,三個合一起是黑。學員大都是家庭主婦,送完孩子做家務,做完家務過來提高生活情趣。學不到什麼東西,但許佳明覺得夠了,就好比要當作家,識字就行。
二十三歲開始作畫其實挺晚的,基本上來不及。雖然高更三十六歲還在巴黎銀行幫人炒股票,梵高也是跑英國當了幾年老師才拿起畫筆。但二百年前地球上也才十幾億人,想當畫家的更是少之又少,而且他們之前有底子,只是這時才下決心當畫家而已。還好許佳明夠聰明,他早期的畫像寫打油詩一樣簡單,兩三天就出一幅。那時候他不值錢,沒人要,完成了就扔在一邊不管不問。等到手頭緊就託朋友帶上朋友去他家挑,好幾十幅攤在地上,得跳房子似的蹦著挑,給夠房租就拿走。我也帶朋友去過一次,可能是他們沒看上,踩著空地走一圈,說幾句恭維話,也沒在哪張畫上多看兩眼。但既然進門也不好意思空手出去,就當是扶貧,扔一萬塊錢裝滿一箱子帶走了。
我當時感覺不好,看他們這麼幹,好像快打烊的超市,一幫大媽圍著打折處理的青菜,五毛一斤還得掰掉菜幫子再上秤。畫又不會爛掉打蔫,我說我買,哪天「許佳明」這仨字值錢了,再讓你收回去。話是這麼說,我也沒買,我那時並不看好他,畫工一般,色彩也不怎麼出挑,最重要的是,他的畫沒表達,最多算陳詞濫調,放美院都是不及格的臨摹作品。我寧可借他一萬塊,也不會帶走一幅畫,我不認為他能有出息。
這是問題所在,想當畫家是一回事,可畫出什麼又是另一回事。這世界已經有太多的無聊道理,不需要我們再用作品來詮釋。可能缺少真誠,沒誠意的作品就像一場寒暄拜訪,禮數周到,盡善盡美,但你只想快點結束。直到《繁殖》才改變我對他的看法。老實說第一眼還是沒看上,一千塊錢被某個打算裝修婚房的男人買走了。但我後來老想起那幅畫,裡面的場景揮之不去。我也是畫家,我明白一幅畫不管好壞,若是讓人忘不了,就一定成功了。還有,我不得不承認,許佳明這個新來的,已經甩我幾條街了。
《繁殖》講的是慾望,許佳明畫了個植物園,裡面種了黃瓜、西瓜、香蕉和西紅柿什麼的。他說植物種類的選擇是有寓意的,也許不重要,我只是喜歡那幅畫。算擬人畫法,植物有表情有眼睛,卻充滿莫名的淫慾與剋制,還在枝頭上的水果和蔬菜像是被下墜的慾望煎熬,緊緊抱住枝頭不敢下去,而那些已經瓜熟蒂落的、沒能剋制住的香蕉、黃瓜等等,早就纏繞在一起,等待腐爛。
第三次和許佳明喝星巴克時,我還後悔當初沒買下這幅畫。買這幅畫的人裝修結婚,他只是要在飯廳掛點兒什麼下飯的東西,以為花一千塊錢買了個升級版的水果籃,嬌豔欲滴,那種九十年代攝影圖片。總有一天他和他老婆會發現,植物園裡的水果不飽滿不新鮮,對著《繁殖》用餐反而倒胃口,那時這幅畫也就毀掉了。我講了那麼多,許佳明倒是無所謂。這是個新問題,畫畫是為了什麼,無論有多少原因,肯定有一個是為了傳世。而他覺得,畫畫是由於他想畫,主要是每畫出一幅,纏繞他腦海裡的畫面就抽掉一幅。他說能賣錢當然更好,換不來什麼,起碼也能少一個噩夢。
可總還要生存,有兩年許佳明活不下去了,跑到山東青州去畫贗品。青州是明清贗品的聖地,許佳明仿四王吳惲,照著圖片把水墨畫謄到卷軸上,再由畫商用茶水蒸黃做舊。這無可厚非,張大千早年也是靠畫贗品為生,到現在出自他手的贗品比真品還要貴。再舉個例子,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集序》,自唐以後就失傳了,正是那些大致相似卻各有不同的贗品,將王羲之推崇到書聖的位置。可許佳明是畫油畫的,拿過畫筆的人都明白,國畫和油畫之間差別比小說和音樂還要大。用這個餬口,還不如改用簡訊詐騙來得乾脆。
不得不佩服許佳明的才氣,那兩年他畫了一百多幅,除了最初的臨摹,大部分沒有原作,都是揣摩四王的特點重新創作,落上他們的名號,再起個古意的畫名散落全國。許佳明死後第二年,我在南昌的滕王閣看見一幅王時敏的畫作,構圖簡約,渾厚清逸,怎麼看都沒問題。可這確實是假的,只有許佳明才畫得出這麼難辨雌雄的贗品。那幅畫叫《黃海煙客圖》,煙客是王時敏的名號,黃海為黃山雲海。明清兩代畫山水多以黃山為師,偏偏王時敏沒到過黃山,以至於他兒子王攄在黃山登頂的時候曾感慨,我父畫作最殊絕,惜未到此尋仙蹤。
他在青州幹了快兩年,比任何學校都有用,離開山東他跟猛虎下山似的連續出作品。拍賣最貴的是《貪婪》,一幅鬼魅之作。那幅畫立意很有趣,他想把許多美好的事物集合起來。確切地說他畫了一個女體,把他認為最美的部分畫到一起,比如在頭像他雜糅了幾個女明星,趙薇的眼睛,章子怡的嘴巴,鞏俐的鼻子等。我忘了她們與五官的對應關係,總之他筆下的女人輕咬嘴唇極盡嫵媚之態。脖頸之下才是他要說的,他畫了蒼井空的左胸和松島楓的右胸,一大一小,彷彿一場隆胸事故。再往下他畫的是林志玲左腿,而右腿,畫龍點睛一般,他畫的是蔡依林的。
我只說賣得貴,我沒說我有多喜歡。許佳明說的真好,完成一幅畫就是擺脫一個噩夢。後來這場噩夢賣了十三萬,那一年青年畫家裡的最高價,大家聚會的時候沒辦法跳過許佳明。我懷疑一個擼點多麼詭異的人,才會把這幅畫高價買回家,掛在床頭檣櫓灰飛煙滅。它講述什麼道理呢,迅雷留種三天三夜方才頓悟,人生不能太貪婪,你不能既要蒼井空又要松島楓?這也是陳詞濫調,沒一點真誠,冠以藝術的雞湯。可是許佳明敢弄這些,又是林志玲,又是蔡依林,許佳明就像個坐在枝頭的渾小子,把自己弄成一個毒瘤,讓爺爺輩兒的畫家避之不及,至少我沒勇氣這麼幹。
雖然不喜歡,然而有爭議的時候我還是站在他這邊。這是創作態度的問題,不單是繪畫,全藝術領域,包括文學及音樂,幾乎都在一個保守的氛圍裡止步不前。似乎我們的藝術家一直逃避身處的時代,老是弄點過去的東西,名正言順地說這是時間沉澱的產物。簡單點說,畫卓別林是正確的,畫劉德華就是垃圾。這沒有邏輯,我並不是說我們要跟隨流行,而是它在那裡,就算不追也沒必要繞著走。既然是當代大師,就不該只描繪「文革」,九十年代,或是童年記憶。這是我們自己的時代,我們需要的是今天的作品,我們需要那些敏銳活絡的藝術家。安迪·沃霍爾弄《可樂樽》那陣子也一樣,被保守派攻擊,拿可樂罐做藝術算什麼東西?他為此反擊道,窮人喝可樂,總統也喝可樂,我們為什麼就不行?
許佳明那段時間好多了,賣畫也賺了一些錢。我和他計劃開家畫廊,代理自己的和朋友的畫,再也不用給那些畫廊經濟裝孫子。地方還沒選好,他就把錢花光了。畫廊還是要開,沒有他股份。他把代理權給我,可他不會聽從於我,反而從我這兒借了幾次錢。他自信總有一天他的畫會賣上大價錢,他說萬一賣不出去,花我幾十萬也不至於讓我餓死。畫廊每月都要開銷,之所以繼續賠下去,不是因為對我的或其他朋友的畫抱有希望,我只對許佳明有信心,他是有大師相的人。
沒了後顧之憂,他越來越自我,有時候根本不明白他在幹什麼。有一陣畫的是林寶兒,他的前妻,耶穌似的張張有她,林寶兒在海灘,林寶兒在山頂,即使是雲層之上,林寶兒依然在那裡;後來是畫腫瘤,挺好的一片芳草地,偏偏有個碩大的腫瘤肺落在草叢裡;再後來更誇張,他迷上了病毒,從hiv到黑死病毒,反正除了電腦病毒,他一個沒落下。他跟我解釋就像是女人,越致命的病毒,dna的結構與色彩就越完美。
他那時剛跟林寶兒離婚,估計還沒從打擊中走出來。有一段時間他去了林寶兒的老家,在她家附近租間房子住下來,把她讀過的學校,走過的街道,哭泣過的廣場,依次畫下來,做成《空城》系列。十幾幅畫裡都沒有人像,林寶兒離婚後還住在北京,他一個人在那兒把洛陽畫成了一座空城。
《空城》以後他忽然不畫了,足球有進球荒,畫家也一樣。我怕他再停下去可能會廢掉,就像長期不進球的前鋒無奈退役。我打電話問他怎麼樣,不然就來上海,我陪你把失戀期挺過去,你是畫家,最終還是要拿起畫筆。電話裡他不置可否,隔天快遞一幅自畫像給我,憔悴消瘦,雙目無光。他讓我仔細看,他已然如此,別再催他了。將畫裱好我笑了,不是他終於又畫了,而是我終於確定,他是有情懷的。ps時代了,他還要自拍一般把自己畫下來,向我證明他過得不好。他信這個,虔誠到不敢在畫裡作假,他相信畫筆會比相機更可靠。
可似乎他永遠沒法走出失戀,他最後兩幅畫還是林寶兒,頭一幅是自畫像,許佳明的背影對著鏡子,而鏡子裡的是一臉冷漠的林寶兒。第二幅叫《你在哪》,那是我最喜歡的作品,在那裡許佳明勾畫了轟炸過後的世界末日,地上趴著上百具無頭屍體,死者的五官都零散地漂浮在半空中,畫中心是一個男孩站在廢墟上,在這些鼻子、嘴和眼之間慌張尋找。
我知道他在找林寶兒,在他心中碎掉的那張臉。這幅畫他生前沒勇氣寄出去,他死後一年多我在遺物裡翻出來,送給林寶兒。回到北京她把《你在哪》掛客廳裡,電視上方,弄得好一段時間什麼節目也看不下去,總是走神盯著這幅畫。許佳明死後的一年多,林寶兒忽然給我打電話,說她找到了。那次是早上五點,我揉揉眼睛,強打精神問她是不是又一夜沒睡。她停頓一下,看樣子沒憋住,失聲痛哭起來,一抽一抽地說:「他畫了,他真的畫了,他真的在上百雙眼、上百隻鼻子和嘴裡,在那面天空裡,畫了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的眼睛。」
許佳明,這是我恨你的地方,我四歲拿起畫筆,十三歲決心當畫家,滿打滿算也畫了二十多年,我以為藝術就像爬樓梯,要一步一步來,就算有人快,坐電梯上去,我也不嫉妒,哪怕是坐火箭往上躥,那是你本事。可是我恨你的是,你根本無跡可尋,有時那麼好,有時又那麼差,好像不受地心牽引,失重一般隨意飄蕩;我恨你為什麼跟我選同一行,讓我李小天顯得如此愚蠢笨拙;但這些都不算,我最最恨你的是,你剛剛有夢想,剛剛要為此艱難前行,就那麼不負責任地死在了蘇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