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協的路上我聽過這新聞,當時沒在意。那天下午好幾個電臺都把「打電話搶紅包」和「張大夫談養生」這種節目取消掉,集中報道李靜萍自首的事情。我當然不知道跟許佳明有關係。廣播說,蘇州河兇手是在蘇州第一百貨落網的。像個蹩腳的繞口令,在蘇州河殺人,在蘇州市被抓。
第一百貨位於蘇州最繁華的觀前街一帶,特色是有條號稱亞洲最長的室內步行街,長達五百米。趕上十一週年店慶,整個八月都在打折促銷。熱鬧一直持續到昨天,八月最後一個禮拜六的下午三點,隨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女孩走進第一百貨,一個月的購物狂歡就要結束了。
進來的是李靜萍,那個和李賀一起逃亡的女朋友。早幾天他們就逃離上海,躲在吳江。那天中午十二點鐘她離開酒店,開了快兩小時的金盃車,才找著一城市。她不知道這是蘇州,只是在市區裡繞了一圈,找到一個商場,開進第一百貨的地下停車場。下車前她把西瓜刀放在座位上,然後想了想,把氣喘勻,將鑰匙也留在車裡。
李靜萍沒有受傷,那些是別人的血。從b2層進入電梯,還沒到b1就能聽見上面的熙熙攘攘。那就是來對地方了,這裡肯定有她喜歡的衣服。直到電梯門在一層開啟,那些喧囂不見了。就像有人按了靜音鍵,頭幾個看見她的人先安靜下來,後退讓出一條路。然後安靜跟病毒似的向裡面傳染,不到一分鐘,整個商場都在半張著嘴看著她。挺有意思,女王登基一般莊嚴肅穆。管不了那麼多,她只想挑件裙子,把這身血衣換下來,又不是不給錢。
那天下午在觀前街派出所值班的老鄭,也接受了電臺的連線採訪。後來就是他找的我,他今年五十八歲,五十五歲那年退休過一回,在家悶了兩年,後來國家改制,到六十歲退休,年初他又回聘到所裡。其實週六警察不休息,大家都來,所謂值班是留個人在所裡,其他人去對面的小賣部喝冷飲吹空調,每過一小時再換個人上來,派出所空調已經三天不製冷了。
老鄭說他幹了快四十年也沒碰著過這情況,腦袋都要炸了,房間裡五部報警電話同時響起來。但只夠接一部,另外四部電話還在響,加上報警人又用氣聲說話。他只能揀關鍵問,有傷人嗎?沒有。有過激行為嗎?沒有。那你報什麼警?他問完想,也許措辭不對,不過意思到了,啥事沒有為什麼報警?對方沉默幾秒,他以為掛了,準備去接別的電話。這時報警人說,因為這姑娘的臉上、衣服上、鞋子上,全都是血。放下電話老鄭去窗前對著小賣部揮手,幾部電話還在響,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勁兒衝他們喊:「第一百貨!」
沒人攔她,五百米長的步行街走了快一半兒,才看中一件千鳥格的裙子。她拽出來問多少錢。售貨員退後衝她搖頭,那她就去試試。進試衣間之前,她還從兩個手持警棍的保安身邊走過。他們猶猶豫豫,只是盯著她,好像在思考要用什麼理由去放倒她。
染血的衣服被她脫下來,扔進垃圾桶。換上新裙子前她注意到上面還吊著價籤,五百六,她倒抽一口氣,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貴的裙子。她對鏡子左轉右轉,把每個角度都看一遍,要是臉上沒血就好了。她提醒自己走之前要記得洗把臉,要乾乾淨淨的。她對鏡子笑笑,推開門。守在兩側的警察撲倒了她。
老鄭沒去第一百貨,也沒守在所裡值班,那些鈴聲快要把他逼瘋了,他去小賣部喝瓶汽水。老闆打趣說剛才一鬨而散,誰也沒結賬。老鄭瞪著眼睛說,我這個也記著,讓年輕人結。再回到所裡電話不響了,他知道他們把她抓到了。
見到李靜萍是十分鐘後,可能是新裙子的緣故,老鄭沒覺得她有電話裡說得那麼嚇人。小警察把兩個塑膠袋遞給他,頭一袋裝著衣服,他聞了一下就知道是人血,血跡未乾,沒準還活著。第二袋是從她身上搜出來的,幾百塊錢和一張蘇南大酒店的502房卡。老鄭起身問大家蘇南大酒店在哪兒,沒人吭聲。他讓小警察查查,轉身望著李靜萍問:「人在哪兒?」
問得挺乾脆,只是答非所問,她說她是來自首的,只是想幹淨點來,才去了商場,她怕坐了牢就再沒新衣服穿了。老鄭連說幾聲好,也沒明確表態算不算自首。他不關心這些,人命關天,還得問一遍:「人在哪兒?」
跟沒聽懂似的,李靜萍沒說話,四處看看,反過來問他:「我在哪兒?」
老鄭心裡急,但時間再緊也不差這點兒,索性陪她講兩句廢話。他說派出所。她又問哪兒的派出所。觀前街派出所。之後她問出最後一個問題:「哪個城市的派出所?」
是在挑釁嗎,面前這個姑娘能是變態殺手?幹幾十年沒被人這麼問過,怪事都讓他今天趕上了。小警察過來彙報,蘇南大酒店不在蘇州,在吳江,六十公里外。他讓小警察通知吳江警方去那裡看看,剛說出口,又讓他們等下再打。他先出去抽支菸,好好想想。
其實也想不出什麼,對面小賣部的老闆笑眯眯地打聽是什麼案子。他裝沉思沒聽見。掐掉煙回來腦袋還是空的,他盯了女孩半分鐘,一板一眼地回答她最後一次,蘇州,蘇州觀前街派出所。她聽完直搖頭,想站起來發現自己被鏈在椅子上,重新坐好後她說:「你們管不了,放我回上海。」
到底怎麼了,這裡是蘇州觀前街派出所,剛來個吳江,又冒出個上海?他跟小警察說,一個不落下,全通知到,讓吳江那邊去蘇南大酒店502房間看看,告訴上海,他們抓到一個女逃犯。說完老鄭才想起來問她名字,李靜萍,他讓小警察馬上去辦,被上海通緝的李靜萍要找他們自首。
可是上海警察也不知道李靜萍是誰,他們最近在查詢的叫李賀,而且不是女孩,是個小夥子。吳江警方半小時後打電話過來說,有個男的死在502房間,身中五刀,死亡時間在中午前後,在錢包裡找到身份證,名字為許佳明。老鄭通知上海警方,你們的李靜萍剛剛謀殺在吳江蘇南大酒店的許佳明,現在要到你們那裡自首。上海回覆不可能,許佳明早就死在蘇州河了。
他聽說過這個案子,把酒瓶和錘子丟到河裡沉屍,但怎麼從蘇州河扯到自己身上的?他快瘋了,下樓到對面連喝兩瓶汽水。看他臉色,老闆這次沒敢多打聽。放下空瓶老鄭問多少錢。老闆推辭回頭算。老鄭掏出一百拍桌上,又開一瓶說,把年輕人的都算上。他大概明白了,進來坐下,把汽水推到李靜萍面前說,許佳明是你和李賀在上海殺的,蘇南大酒店今天死的那個是李賀,也是你殺的。
雖然不是問話,但他在觀察她的表情,等一個答案。他猜對了,李靜萍的表情是默許。老鄭把證物袋裝好,讓小警察給李靜萍安排個地方,晚點交給上海或是吳江,反正跟他蘇州觀前街派出所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抬手看看錶,快六點了,再打兩通電話,差不多該收了,這一天過的。但不管怎麼說,也比退休在家盼孫子、在花園看麻將有意思。
都到家門口了,他想起一事,要老伴兒別等他,出門打車去了第一百貨。從吳江過來,渾身是血,總不至於是坐大巴車來的,哪怕打車過來也早有人報警了。還好留意過新聞,他直接下地庫,彎腰檢查每一輛汽車。白色金盃,上海牌照,在地下繞了一圈螺旋樓層,他在b2層找到了。
從前窗就能看到裡面的鑰匙,這讓他確定無疑。她是要自首,老鄭想,車都不要了,換身衣服就報警。吳江那邊說李賀是被捅死的,房間沒兇器,他認定刀就在這車裡。手機沒帶,要麼明天帶人來,要麼原封不動留給上海。他站車前抽了一支菸,依然沒能壓下他的好奇心。去電動車位卸了根車條,插進窗縫撥車鎖。保安聽到動靜,拿著手電筒往這邊跑。老鄭頭也不抬地說警察辦案。證件還在家裡,不管了。保安越跑越近,用手電筒晃著他的臉。老鄭左手一提,車鎖開啟了。
用不著再理會保安,不需要給他看什麼警察證。拉開車門的一剎那,老鄭就明白,這事沒完,他的工作才剛剛開始。車裡還有兩個人,而且這麼熱的天兒,這麼腥的味兒,裡面的兩個人起碼死了一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