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案子不難查,拿著酒瓶在附近便利店走一圈,問問在誰家買的,再調出門口的監控,就可以鎖定金盃車。屍體撈上來的第三天,李賀被全市通緝,虯江路他是再也沒去過,警察在那裡打聽了一圈兒,沒問出還有個姑娘。從頭到尾李靜萍沒從車上下來過,所有的監控也沒看出來車裡還有個活人。兩人沒結婚,那些趴活兒的老司機也是一問三不知,後來李靜萍滿身是血地來派出所自首時,警察還以為她只是個受害報警的小姑娘。

那幾天上海貼滿了李賀的通緝令,小區大門貼著,公交站貼著,連電梯裡也不放過。本來不該在這兒,估計是小區孩子鬧著玩,從公示板上揭下來,撕成兩半貼在電梯的兩扇門裡。我有天回家按下21層,看著上面的電子數字,這時電梯門緩緩合上,一分為二的照片開始合二為一。還不是旅遊自拍照,用的是李賀身份證照片,眼睛直勾勾地瞪著鏡頭,就好像他知道有一天會這樣,他要冷冰冰地回瞪全上海。

似乎是反鎖在一場噩夢逃出不來,我一時在電梯裡很不舒服。回頭想想也許感慨更多,我那時不知道與許佳明有關,我只知道這小子殺了個人,沉屍蘇州河,可能就藏在樓道里,伺機再殺一個搶錢逃命。我完全想不到,電梯門合起來的這張臉會和許佳明的臉重合在一起。警察沒說,報紙也沒提過,要麼就是我錯過了,至少沒人揪著耳朵告訴我,他死了,李小天,你唯一的朋友許佳明,已經死了。

我一直以為他在營救水蜜桃公主的路上,我還在等他的訊息,明年後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他若能成器也不算晚。直到八月底我去美協,才得知這件事。

我挺悲觀的,過去十年我一直跟美協走得很近,我怕哪天畫不出來,起碼能憑著臉熟在美協混碗飯吃。創作這種事說不清,從無到有,沒準某個早上醒來,我對著畫布盯一天,不知道對一張白紙還能幹點啥,那麼我的繪畫生涯也該結束了。繪畫、作曲,連同寫作,都是一度創作,相對的是二度。歌手嗓子壞了,大不了跑調破音,演員得個面癱什麼的,不過是演得假點兒,故事還能看。可我們不行,我們沒樂譜沒劇本,若不下筆,什麼都沒有。畫家沒作品就是個廢物,江郎才盡的時候沒勇氣自殺,還是得留條後路。許佳明也明白這道理,可是他太驕傲了,他才不會去美協吃老本兒。有一回他向我顯擺花兩年時間考下來的a3駕照,他說哪天不行了,他就找個小點的城市,繞著圈開公交車。

我在美協沒什麼事,也用不著上班,主要是負責一些已故畫家的後事。美協這點兒還不錯,要是哪位畫家無兒無女,老無所依,名氣也沒大到令媒體瘋炒關注,美協會幫他料理後事。除了一場葬禮,更重要的是策展,將生前作品做成一個終身展吸引藏家。我那個夏天都在籌備一位去世的前輩,七十三歲死於煤氣中毒。說實在的,我並不認為他畫得有多好,當然也不算太壞,只是找了條很聰明的路,用水墨寫意的筆法畫都市、畫上海,高樓大廈都被他畫出黃山迎客松的味道。當年的評論家很興奮,總是能從裡面讀出新東西,解讀傳統與現代的文化碰撞。沒這麼多內涵,無非是有條近道被他發現了。他也明白這些,五十歲以後想畫點新鮮的、安身立命的好東西。可是他過去也在畫新鮮的啊,還能畫什麼呢,倒退五百年去玩花鳥魚蟲嗎?跟我們擔心的一樣,那之後他什麼都畫不出來了。可悲的是他還有情懷,他愛這行,畫不出來也要把畫布展開,每天盯十幾個小時在那等。可靈感不是公交車,等了二十年也不見下一班。前幾年來美協,他還逢人就解釋,說一直沒作品是要出大畫,就這一兩年了。到後來開會他都不說了,低著頭聽大家發言。

可還是沒來得及出大畫,就死於煤氣中毒。警察說是意外事故,不排除自殺的可能。辦完喪事我去他家整理遺作,那張畫布還在畫室擺著,時間太久了,都有些氧化的微黃。奇怪的是這張白布還有落款,一行小字寫著——1991.7—2012.4,失敗。失敗是作品的名字,如果還能算作品的話。站在畫前我有些傷感,以前他老說,能出來,就這一兩年了。推遲到現在,原來是下不了開啟煤氣閥的決心,《失敗》。

我打算把這幅作品放在展廳的一號位,頂下那些水墨魔都。我那天去美協就是跟陳主席解釋這件事,我說單純就作品,可能沒什麼好說的,但這是終身展,這張白紙是對他後半生的解釋。陳主席眯著眼睛不置可否,遞我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他要我寫一個報告,容他細細評估。我明白就算是寫了,他也不會看的,緩兵之計。他就是那種領導,每次見我都要跟我打聽,過得怎麼樣,有什麼困難需要組織幫忙的。但我們心裡都明白,他才不關心這些,那只是他和我打招呼的方式。要是我如實說,我有困難呢,需要組織幫忙呢,他肯定又讓我寫份報告,給美協評估一下。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他的辦公室抽菸,他依然問我創作是否順利什麼的。沒等我回答,他就勸我別畫了,來美協工作,這麼畫下去,又畫不過畢加索,為什麼不幹點更有前途的事情呢?乍一聽是對的,我有點沮喪,回過神來我明白這是悖論,哪個行業都有幾個大師,標杆性的人物,照這麼說什麼都別幹,寫劇本前面有莎士比亞,做音樂上面有貝多芬,就是當個木匠還有魯班祖師爺呢,而且,面前一張白紙,我為什麼要認定下一幅畫不如畢加索,我畫我的,畢加索又沒擋我的道。

當然不能跟領導說這些,把煙抽完我準備離開。陳主席堅持送我,順便下樓買包煙。那就是還有事找我,可他下電梯時沒說,走出美協大院他也沒說。在路口等著紅綠燈,他跟我打聽許佳明,問我是否認識,建議我寫一份許佳明的評估報告。他說以前沒聽說過,更不知道許佳明畫過什麼,要是畫得好,可以給他做個終身展。陳主席見過許佳明,可能還有些不愉快,估計他忘了。我不想提醒他,我說能有畫展挺好的,只是他還不到三十,終身展有點早吧。他聽完直搖頭,低聲說:「兇手都抓著了,當然不早了。」

聲音太小,馬路太吵,我追著他屁股後問抓著什麼了。這回是他沒聽清,趁著變燈大步往前走。過路口就有家便利店,自動門開啟時說了聲「歡迎光臨」,合上門把汽車聲關在外面。陳主席問我抽什麼煙。我推脫說不用管我。他站在櫃檯前猶豫不決,想換個牌子抽,每種煙他都瞄兩眼,彷彿在回憶它們的味道。我繼續問他:「抓到什麼了,跟許佳明有關係嗎?」

「李靜萍啊,那個小姑娘。」他想好抽什麼了,告訴售貨員,轉回身跟我說,「兇手都抓到了,咱們美協再不表態,就太不作為了吧。」

可能這時候他才注意到我表情,他問我,還不知道蘇州河裡泡著的是誰嗎?不用再說了,站在便利店我腦袋嗡的一聲只剩空白,就好比用手柄玩超級瑪麗正高興,金幣有的是,蘑菇隨便吃,下一個煙囪跳進去還有近道可以抄,一切盡在掌握,這時不知從哪兒鑽出來的烏龜撞了他一下,完蛋了。

回頭想想,超級瑪麗的死其實挺殘忍的,沒有提醒,只有告知,先是螢幕閃幾下,瑪麗逐漸變虛,然後是幾秒鐘的電子樂,說不上哀傷,只是咯噔一下知道自己完了,已經被這個完美世界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