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個月,我收到一張兩千元的匯款單,沒有匯款姓名和地址,但我知道是誰的。我沒給許佳明名片賬號,百度李小天也找不到什麼有用資訊。我猜他那天離開我家,除了克服宿醉的頭痛,他還特別記住了我的門牌號、小區名,以及路名多少弄。許佳明多給了一千,可能是想買些羞恥回去。可我不做羞恥買賣,收不了這個錢,我想給他打回去。上面沒地址,我去美協打聽會員許佳明住哪兒,發現他們把許佳明的資料全刪了,沒聽說過這個人。
大概又過半年我到北京開會,回程當天,我朋友拉著我收點畫再回去,他聽說有個小夥子在家裡賣畫,說不上太好,但是便宜,量大,為此他還用了衛生巾的廣告當笑話,收了他的畫,量再大的日子也不怕。
過去的路上我也沒多問,這種畫家聽多了,無非又是一個懷才不遇、生不逢時的故事。如果我打算代理他,我會請個好編劇編故事,連著畫說給藏家聽。我沒開玩笑,高價買一幅畫,花錢的人想聽的是傳奇,失敗者的聲音可是刺耳的。
賣畫的人住花家地,美院對面,左邊是金隅國際,幾十層的公寓,右邊是寫字樓,唯獨他這邊是三十年老宿舍。走在樓道里黑咕隆咚,上了四樓門都開著,上百幅畫攤地上,再鋪一層塑膠布在上面,隨便踩。有一批客人在我們前面,挑上幾幅在裡屋和他談價呢。我朋友問我怎麼樣。我說畫得還成,只是這種畫哪兒都有,也抬不上什麼價。他提醒我再仔細看看,地上每張畫都不帶署名的,買十張畫,署個張三李四當新人推,許佳明也無所謂,賣得好,他還能給你畫十幅張三的畫。我讓他打住,大步往裡走,快到裡屋門口我慢下腳步,我不想顯得我有多想他似的。
那是我們第二次星巴克,我倆都抽菸,乾脆把咖啡帶到門口,坐在遮陽傘下。我瞭解到他是長春人,我說我有個前女友也是長春的。之後我們冷了一下,我連忙笑道,你放心,我不會跟你打聽,你們認不認識。我和許佳明有很多相似,他剛才也在想,要不要禮節性地問她叫什麼,然後再翻白眼假裝回憶,告訴我,他確實不認識這女孩。
多美好的時光,十一月的北京,即使是在露天廣場,也會有樹葉不時在頭頂飄落。那一次我們聊了很多,抽著對方讓過來的煙,聊他的過去,我的過去,為什麼幹這行,計劃幹多久。我開始好奇喝多那天是什麼原因,還有那之前的星巴克,吃嗆藥似的頂撞陳主席。
他有點羞澀,結結巴巴說以前有個美術教授搶了他女朋友,這有點像階級仇恨,挺幼稚的。那我就明白了,我說我也差不多,剛提到的那個長春女友,幾年前我和她住在上海,雖然沒談婚論嫁,但好像我倆都心照不宣地等水到渠成,同居快一年,認真點說是十一個月少七天,過了最初的那個階段,熱情少了,心跳也降下來了,我以為我不愛她了,一狠心我消失了,跑到北京幫人家作畫學畫,是時間讓我知道,我還愛她,天天想著她,等我回去她已經走了,不在我們同居的房子裡,早就離職了,沒處打聽她在哪兒。我能幹什麼呢,我找房東談,把房子租下來繼續等她,就是你去的那間房,後來錢攢夠了,我都買下來了,她還是沒出現,我想見到她,就算她不肯嫁給我,求她跟我吃頓飯,聽我說我有多後悔,她叫笑笑,做記者的,在報紙上也這麼署名,我居然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我剛才真想跟你打聽她,其實你不認識的,不可能認識的,對嗎?
「就算長春不大,也有三百萬人口,」他扔給我一支菸,笑著說,「你不能因為碰著一個長春的,就以為她能住我對門。」
我明白他意思,用玩笑安慰我,犯不上這麼苦著自己。我說沒你想的那麼苦,我也有姑娘,偶爾談戀愛,原則是絕對不把誰帶回家,得時刻準備著,沒準哪天笑笑真回來敲門呢。說著說著,我猶豫要不要跟他講實話,我早不愛這行,早不想畫了,只是笑笑知道我是畫家,去美協就能查著我,我怕她回頭的時候,找不到我。
還是不能說,慢慢走著看。我們聊起陳主席,或者說權威,我說你沒必要這樣,咱不說巴結,起碼別得罪,因為他們真的會擋你的路。
「擋我什麼路,」許佳明打斷我,「闖到我家把畫筆掰折嗎?」
這是在抬槓,我說擋的是你成功的路,順著他們你會比現在好很多,成功早一些。他搖頭說別再講了,他對於成功無所謂。於是我閉嘴,點支菸仰頭望商場的頂樓。我說得夠直接了,許佳明還是會孩子氣地鄙視這些,標榜個性。岔開話題我們聊了點別的,可是後來我明白我又錯了,不能因為我世俗,就以為這世上沒有乾淨的人,真有人能過得如許佳明一般純粹。那天分別的時候他站起來,點上最後一支菸,把火機扔給我,露出一副愛信不信的樣子講:「真的無所謂,我知道成功能讓我過得更好,但不會讓我畫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