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他還要再見一個人,買張票連夜上了火車。次日醒來還沒到站,他拿著毛巾牙膏在洗漱處排隊等待。臥鋪車廂廣播說,歡迎來到十三朝古都洛陽,洛陽又稱牡丹花都,與羅馬並稱為世界兩大古都,自古便有「東洛陽西羅馬」之說。輪到他洗臉時,車廂放了最後一首歌。開啟水龍頭他彎腰低頭,雙手往臉上拍打冰冷的水流。他喜歡這首歌,想不起來該叫什麼名字,他喜歡這旋律,他喜歡這每一句歌詞,喜歡陳奕迅哀莫大於心死的聲音,當他唱到最後四字的時候,許佳明將水龍頭重新開啟,把眼淚沖掉。好久不見。

黃頁顯示,林業國是前任河南藥監局局長,或者是安監局,他記不清了。打從落馬在監獄裡待了快十年,七年前從死緩轉為無期,這兩年林寶兒一直在外圍活動,想將無期減為二十年。到那時她父親已經快七十歲了,她怕他死在牢裡面。這次許佳明沒說自己是《人民日報》的原野,他說他是林業國的女婿,叫許佳明。

星期二下午是探監日,他買些允許的東西帶進河南第四監獄。林業國出來後端詳了他足足一分鐘,點頭說,是個好孩子。許佳明問他,林寶兒說過我們倆的事嗎?

「說過,過年的時候來了,我問她許佳明呢,她說你去法國開畫展了,她給我看了你的照片,給我看了你的畫。我多問幾句,這孩子就繃不住哭了,說爸爸,我什麼都沒了,我現在就剩你和媽了,你要好好活著。」他頓了一下,搓著手說,「她真是我女兒,跟我一樣,怎麼害怕,怎麼委屈,她都瞞著自己扛,不到崩盤那天,絕對不會說出來。」

「您怪我嗎?」

「不怪你,你倆結婚,她是我的心頭肉,你倆不結婚,她也是我的心頭肉。我不能指望你這樣的外人,替我對她好。」

「對不起。」

「你能來我就很感謝你了。」他看看四周說,「我還怕你忍不了監獄這個環境呢。」

「我父親是死刑犯,繼父。我沒敢告訴她,」許佳明說,「他殺了六個還是七個,我都數不過來。」

「那你母親一定很痛苦。」

「我算是孤兒,我母親是瘋子,精神病院住二十年了,就是跟棵樹都能聊一下午的那種瘋子。我親生父親是植物人,小時候以為他死了。前兩年去醫院看他,感覺比我還年輕,沒有白頭髮,沒有皺紋。我現在對他的印象就是滴答滴答的輸液聲。我算過,一分鐘四五十滴,兩千多萬滴,他的一年就過去了。」

好像是許佳明被探視,他忍不住全講出來。憋太久了,他沒對林寶兒講過,沒對譚欣講過。不是擔心被瞧不起,她們都不是那種女孩,他是怕哪天愛人吵架她們會譏刺他說,許佳明,我可算是找著根兒了,瘋子的基因,殺人犯的家庭,誰能跟你一起過下去?

時間快到了,許佳明問伯母住在哪裡,他打算看看她。

「別去了,她媽媽什麼都不知道。讓林寶兒自己安排吧。」

臨別時他問許佳明打算怎麼辦。他恍惚看牆壁。他看看許佳明脫落的頭髮,心想好吧,時日不長,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乘飛機回來,北郊機場起飛之後,將林寶兒的十年慢慢理出來。十八歲考上中戲,全家的大喜,然而暑假還沒過去,爸爸就出事了。他們從別墅區搬進筒子樓。他曾勸女兒別去北京了,現在爸爸連學費都出不起了。可是她要來,她也有她的北京夢。第一個學期她找份兼職,在酒吧彈吉他唱歌。林業國講,下班太晚不能住學校,她在東邊租了個地下室。林寶兒跟爸爸講過,她不怕每天夜裡兩點半在工體北路騎車回家,她怕的是進了家門,還有穿過地下室百米長的走廊。兩側都是門,黑咕隆咚,什麼外地人剛來北京都住在這兒,一到夜裡原形畢露,裡面各種聲音,她真怕哪扇門忽然開啟,跳出兩個赤膊文身叼著煙的男人把她拽進去。

「從大門進去,要經過一百七十八扇門才到她房間,她每夜都是倒數著走回去。」林業國說,「有回因為些事情我責怪她,我說你靠唱歌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麼不做了。她忍不住了,就是我說的那種崩盤,她哭著吼,不是唱歌,你當你女兒是大明星啊,你以為真有人花錢聽你女兒唱歌嗎?」

「那是什麼?」許佳明的聲音都顫了。

「夜店女孩,我後來才搞明白是什麼,他們為了有人氣,吸引有錢男人進來消費,一車一車把女孩送到夜店。一天一結錢,散場後要求送回家的三十,自己回去的五十。林寶兒騎車回家,拿五十。店裡給你的要求是,客人跟你打招呼,你必須應;客人請你喝酒,你必須喝;不許跟客人說你是店裡僱來的,你就是和朋友來玩的。」

「幹滿一個月也才一千五。」

「對,幹滿一個月,來了月經都要被灌酒,那是我的女兒啊!」他哭出來,「她那年十八歲,我快五十歲了,我的女兒!我讓我女兒受這麼大委屈。」

許佳明,你別以為我是你在夜店或陌陌認識的,隨便一勾搭就能跟你走的那種女孩。是啊,林寶兒,散場後你還要領五十塊錢,騎著你的鳳凰或永久穿過三里屯,在地下室兩側妓女、皮條客、毒販子、烤肉串的、騎人力車的以及分贓盜賊的一百七十八扇房門前走一遭呢。

飛機降落到首都機場,他擦擦眼睛,跟著人群走到行李處。標準的黑色行李箱,有兩三件都感覺是他的。他等等,讓行李再轉兩圈,最後出來的孤零零的黑箱一定是他的了,那時也只剩他一個人了。

黑箱裝進後備廂,他不能馬上回家,坐進副駕位他跟司機說去腫瘤醫院。他的抗癌藥又要吃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