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兒再見到他時哭得一塌糊塗。半年不見,許佳明消瘦了二十斤,他面色蒼白,眼眶凹進去有兩釐米那麼深。帽子摘下來已然成了光頭。他讓她別哭,沒事的,本來我已經在你的世界消失了,本來我已經失去你了,這樣有多好,我又見到了你。林寶兒哭得更厲害了,她怪許佳明是不是傻,如果命還在,我們可以在一起一輩子,你怎麼就那麼壞,你怎麼就得了癌症?
好像他是故意得了癌症,好像他在報復她。
大夫姓王,年紀不到四十,他對林寶兒說,多陪陪許佳明,時日不多了,儘量不要哭,不要讓患者情緒不穩定。林寶兒問了半天,才明白王大夫的意思。
「等死是吧?不可能!」她拽著王大夫的袖子喊,「我有錢,我有的是錢,多少錢你都給我治!」
白大褂都被扯開了,他讓她冷靜,對她分析,不是錢的事,基本上無藥可醫,花再多的錢也是白搭。
「無藥可醫,你是幹什麼吃的?白搭我也治,人死了,錢還有什麼用?」
王大夫想了想,決定觀察半個月開始治療,他建議他們去旅行,空氣好的景區會對病人有幫助。林寶兒問許佳明想去哪兒,許佳明想了想說,不知道,我就想去你在的地方,就這兒吧。林寶兒訂了兩張去三亞的機票。她想跟他重來一次,走到哪裡算哪裡。
在候機室許佳明告訴她,那天我回來了,行李都沒拿就飛到首都機場在這兒等你,我這輩子沒給誰送過花,可是那天我跟山炮似的手捧一束花,等著一個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
「花謝了,你還沒出現。」
她怕掉眼淚,把墨鏡戴上。起飛時她死命抱著他。她說許佳明,你真好,有了你,我都不用系安全帶了。飛行平穩後她望著窗外,她問他記不記得小學的一篇課文《麥琪的禮物》。
「我讓你別送我,我怕多看你一眼,我就走不掉了。我打車先去了免稅店,挑好香水化妝品讓他們送到機場。然後我忽然問自己,林寶兒,你為什麼要化妝,你為什麼要把自己捯飭得這麼漂亮?不就是因為,你希望哪天你喜歡的男人也能被你迷住,死心塌地地愛上你嗎?可是這個人出現了,你怎麼能買些化妝品,又走了呢?」她握握他的手,「然後我回去了,住了兩天等你。」
「麥琪的禮物。」
「倒是把經理嚇一跳,看我那表情就像是,你怎麼死而復生了?他跟我說,你人特好,特浪漫,又捨得花錢。」她轉回身親許佳明的臉,眨眨眼說,「我沒出賣他吧?」
「忍住,就差一點了。」
第三天他們去了電影院,特意給他買了兩桶爆米花。大黃龍,纏繞,電影開場,他們又開始敷面膜,嚇唬完別人嚇自己。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愛你嗎?你對我一點都不好,我還是死心塌地地愛著你?」她問。
「因為我是你林寶兒的。」
「那是後來。我愛你的點子,超級愛。」她喝口可樂,這次換綠吸管,「我第二天喝椰子時才反應過來,這是我的可樂,我從來都是插兩個吸管,挑一個喝。你在我右手邊,可樂在咱倆之間,但你的可樂怎麼就跑到我左邊去了?」
她仔細回想當年那個爆米花男,拿本書端杯可樂,還有爆米花,請她讓一下。她說那麼空座兒你非得牆角鑽。我票在這兒。她讓他邁過去,他面衝著她,胯部都要和她臉貼上了。你有病吧?對,可樂就是那時候放在那兒的。
「你什麼時候留意到我的?」她問,「你第一眼看見我是什麼時候?」
「咖啡座看書的時候,你從電梯剛上來那一刻,我喊聲結賬就跟著你。」
「我以為我右邊不會再有人了呢。萬一我可樂就放我左邊了,你怎麼辦?」
「不知道,但總有辦法的,我下決心了的,一定要認識你,不能把你錯過去。」他說,「我那天最大的錯誤就是,爆米花吃太多了,你又忙著打電話一口不喝。我好幾次渴得不行了,想讓你把可樂給我遞過來。」
她哈哈笑出來,回想那句話,我一定要認識你,不能把你錯過去。
「林寶兒,我真是頭一次主動認識誰。你別認為我是那種成天守在電影院,看誰漂亮就跟誰走的男人。真不是,我這輩子就跟你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揭下面膜,閉上眼睛試著別哭。電影快結束時,她拉著他的手說:「許佳明,你要是能傳染就好了,像艾滋病什麼的,你傳染給我,我想跟你一起死,我怕死,可我真的想跟你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