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2頁,共2頁

張至東盯著她:「你還真回來了?」

「我幹嗎餓著走啊?」

「你他媽是怕我殺了他,不敢走,你個河南逼!」

「滾,北京太監。」

只有她一個人動筷子,每樣嘗一口後,可著黃燜魚翅吃。不知道真假,張至東的話,林寶兒是不是為他回來的,反正看一眼少一眼。擺闊是嗎,幹嗎給臉不要臉?他把煙盒放下,笑道:「張總,咱喝點兒酒吧。」

「許佳明,」林寶兒和他說話了,「你喝不了酒。」

「我是戒酒,我能喝。」

「那也不能今天喝!」她轉頭對張至東說,「張至東,你別要酒。」

「好好吃,不用你關心。」張至東說完讓服務員開瓶五糧液絕世風華。

「張總,喝茅臺吧。」他說完直接問服務員,「你們這兒最貴的茅臺多少錢?」服務員表示十幾萬二十萬的都有,但要先付賬。「來兩瓶,您不介意吧,張總?」

他看著許佳明,咬著牙說:「你喝,我開車。」

「機會難得,我自己喝兩瓶。」

林寶兒吼起來:「你不能喝兩瓶!你別讓他喝。」

「行嗎,張總?」

「行,我開三瓶,喝不完我弄死你。」

「你敢!」林寶兒叫道,「許佳明,你會喝死的。」

「五十年純原漿,三瓶。」張至東將卡遞給服務員。

許佳明後來想起的事情不多了。他記得頭一瓶喝得很快,農夫山泉似的一飲而盡,第二瓶他滿桌子找花生下酒,喝到第三瓶他視線模糊,偶爾能聽到咚咚地撂杯子的聲音。不是一個人喝,林寶兒想替他分擔點兒。張至東警告她在一邊兒看著,別碰杯子。他聽見他們兩個在對罵,他希望他們能罵得再狠點,盼著張至東動手打她一巴掌,他等著和他拼命。許佳明從沒見過這麼擰巴的情侶。操,情侶,他閉著眼睛又幹掉一杯。

他再醒來的時候是在車裡,他們還在前排吵。張至東讓她打車回家,他來管後排那傻逼。林寶兒不幹,說送到醫院,她保證今晚把屁股擦乾淨,以後這事就徹底過去了,她肯定翻篇。

「你就告訴我,他怎麼搞的你?」

「跟你爸一個姿勢。」

「騷逼。」

「京巴。」

他左右看看,看不出是什麼車,肯定不便宜。他還得再做點什麼,他雙臂撐著坐起來,把手指伸進嗓子裡,彎腰吐了出來。

「下車吐去!」

張至東停車,把他從後車門拽下來,狠踹幾腳。許佳明揮舞半天沒能碰著他一下。林寶兒瘋了一般連哭帶喊把他拉回車上去。三隻瘋狗。

人生最不堪的時刻,許佳明躺著路邊,閉上眼睛,額頭一陣冰涼,估計是出血了。居然一點兒都不疼,真該死在這兒。怎能還有臉活下去?臉上一絲暖意,林寶兒在摸他。

「你幹嗎喝這麼多酒?」

「你管不著。」

「一會兒我打車送你去醫院,等你出院了,換個房子,最好離開北京。以後別找我,也別打聽我。」

「你真的管不著我。」他睜眼看看她,「你叫林寶兒,好像我才認識你的那種感覺。」

她皺眉咬指甲,不想談這些,繼續說:「記著,一定要換房子,把號碼也換了。你不瞭解他,你會死的。」

「林寶兒這名字真好。我現在就想死,抱著我。」

他又閉上眼睛。張至東摁喇叭讓她上車,等天亮掃馬路的就給這傻逼掃走了。林寶兒讓他要麼回去,要麼閉嘴。他搖上車窗聽音樂。她翻翻許佳明的眼瞼,說:「許佳明,能聽見我說話嗎?你隱形眼鏡已經摘了,可別再摳眼珠子了。」

「逗你玩的,我根本不近視。」他清醒些,望著她說,「我就喜歡看你笑。」

林寶兒笑了,滿臉淚水亂淌,親下他的額頭說:「我愛你。」

「大點聲。」

「我愛你,許佳明。」

許佳明徹底醒了,他聽過這句話,以前在海南的長途車上她曾經講過,一輩子忘不了。有好多次他想跟她解釋,要是我愛你,接上的一句我也愛你,肯定不是那麼回事。他那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抱她更緊一些。他真想告訴她,我的心都化了。他站起來,搖搖晃晃,把她拉到車前,拍著車頂說:「林寶兒,你再大聲說一遍!」

張至東搖開車窗,打著火等她說完上車。

「你把那句話大點聲,給他說一次!」

林寶兒把兩個人都看一遍,低聲說:「他喝多了。」

哦,加長林肯。他早該想到的,有必要還看著倆男人做抉擇嗎?他瞅瞅林肯的車標,那顆閃閃發光的啟明星,還不知道選誰嗎?他衝張至東鞠個躬,說聲對不起,轉身邊走邊哭。不能出聲,車還沒開走,能聽到,真羞恥。片言隻語傳進來,還是捨不得,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他聽見林寶兒對張至東吼叫:「張至東,我就是愛他,愛上他了,你看怎麼辦吧。」

許佳明嚥了口唾沫,調整方位仰頭望東方,一瞬間他彷彿看見那些言語正從車前的啟明星向上升,一路劃過黎明,照亮真正的啟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