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明想起來,她曾特意讓他做個保證。那時候他在海風吹拂下都要睡著了,她忽然來這麼一句,彷彿深思熟慮以防患於未然地問他,許佳明,你要答應我,以後真遇見他,千萬別來硬的。昏沉之中他怎麼接話來著,他全忘記了。他只記得之後睡意全無,責怪自己不該比她先睡著,轉回身抱住她,月光映在海面上,映在窗簾上,映在她逐漸熟睡的臉上。好像就是那天,他開玩笑說,真遇見了會拉著他喝頓酒,單都不埋就趁機溜走,因為她人在他許佳明那兒呢。可那是遺落在南中國海的夢,她是對面那個男人的,張至東的私有品,剛才不是還打電話說,刷卡而已,咱買東西猶豫過嗎?哦,林寶兒。
許佳明左右看看,要是他掏出一把刀、一把槍或是衝進一屋子人,該怎麼應對。譚家菜是中餐廳,桌上沒有刀叉。他拽根牙籤,想想自己都笑了,有個屁用啊,真當自己是佐羅嗎?他把牙籤銜嘴裡咬起來,他還不能走,他想見見林寶兒。
他決定先打破沉默:「根本就沒有投資,對嗎?」
「你說呢?」
「你什麼時候找到我的?」
「七月份就查著了。」
「現在是九月,你才找我?」
「我想消消氣再找你。」
所以沒危險,換個角度想,誰會約到北京飯店,到天安門隔壁來殺人呢?
「我跟了你兩個多月。」
許佳明一身冷汗,把牙籤換一頭咬,說:「就當是我一天過五次馬路,你有三百次機會,闖個紅燈就能把我撞死。」
「我想過,司機我都找好了,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去找她。」
「林寶兒?」許佳明自言自語,把牙籤吐出來,換支菸點上。兩個男人面對面坐著。菜還沒有上,他早計劃好的,也許他訂的五點半,等林寶兒來了再上菜;也許他都不打算先告訴他,等林寶兒撞進來,大家自己想明白,剛剛是沒忍住而已。他到底要幹什麼?
數秒一般難熬,煙沒抽兩口,過濾嘴已被他咬碎了。掐掉煙他學著林寶兒咬指甲。六點半他聽見門外有人穿著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他該衝出去,他該拉著她的手跑出北京飯店,逃離長安街,飛往那六百六十個城市隱姓埋名。只是她進來了。
「真行,哪兒堵車你往哪兒約,你怎麼不……」
她停住不說,像許佳明剛才一樣驚慌不安。張至東要她坐,問還用不用他介紹一下。一張圓桌,她找個中間位置坐下來,把剛買的衣服放一側,猶豫先跟誰講第一句話,點菸後問:「誰找的誰?」
「我,我請他吃飯。」
「你怎麼找到他的?張至東,你是不是答應過我,這輩子永遠不問,我在三亞都經歷了什麼?」
「我答應了,我沒問。」
「傻逼!」她側身問許佳明,「他叫你來,你就來了?」
他看著她,秋天到了,能把衣服穿得更漂亮,不像在三亞就那幾套裙子、浴袍或是赤身裸體。變成了林寶兒的她是個尤物,他愛她。她只是個尤物,可許佳明真的愛她。一時間他有些激動,眼淚打轉,他吸口氣說:「我也是傻逼。」
「我叫你來,你不是也來了?」張至東很得意。
「你怎麼找得他?」
「我張至東什麼找不著?」
「我問你怎麼找著的!」
許佳明也想知道,抬頭看著他。
「《漫長的告別》,」他說,「你從來不看書,打從三亞回來沒事就看,這還難找嗎?」
「別當我傻逼,那就是一本書。」
「圖書館的書,」許佳明說,「他拿著書去首圖服務檯,隨便編個理由,就能查出來我叫許佳明,查到我電話。」
「然後呢?」她問,「他跟你打個電話,說你快出來,讓我殺了你?」
「我最近找投資,投太多簡歷了。」
「所以我約他出來,看看有什麼能幫他的。」
她把煙掐掉,盯會兒正前方的牆壁,彷彿又看見了趴活兒的壁虎,遠處是那六個頑強的椰子。彷彿一場大夢,她說:「就你倆聰明,我是傻逼。你倆慢慢吃吧。」
「等著我,」張至東拉住她指尖,恩愛夫妻一般地說,「老婆,我一會兒就回去。」
「等你媽逼!」
許佳明看著她摔門出去。剛過去的五分鐘,他看見了林寶兒,又失去了林寶兒。
「你別走。」他指著許佳明說。
「你不是隻想請我吃飯吧?」
「我就是要請你吃飯。」
服務員陸續把菜端上來,每上一份他們都報一次菜名和定價,三百八,五百八,八百八,我操你媽,服務員沒這麼幹的,這也是他安排好的。
「我明白了,」許佳明說,「你在羞辱我。你想證明一頓飯吃我小半年,可你當食堂吃。我替你說了吧,許佳明你這個傻逼,要不是託我張至東的福,你這輩子都別想碰著北京飯店的筷子,你沒這個命。」
「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女人你養不起,你看看我,再照照鏡子,五十萬你都搞不到,你配不上她。」
「謝謝,謝謝。」
絕不動筷子,但也絕不走,就是把菜等餿了,也不能起身投降。他找煙,只剩空煙盒了,拿在手裡一折兩折。他不抽他的煙。
林寶兒回來了,這回無聲無息,跟上趟衛生間似的推門就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