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她笑眯眯地問,「你身體不好?」
「你猜呢?」
「看氣色有點虛,然後你挽留了嗎?」
「然後我上網查麗江,查旅遊攻略,猶豫要不要下一班追過去,後來彈出一個網頁讓我改主意了。」
「什麼網頁?」
「麗江是全國艾滋感染比例最高的城市。」
她倒抽一口氣,問:「不會吧,那不是找豔遇的地方嗎?」
「就因為這個。你在後怕是嗎?」
「我沒去過,倒是好多朋友去過,回去可以嚇嚇她們。」她緩一緩問,「再然後呢?」
「還有再然後?再然後我截圖給她,發資訊說,你說得對,確實隨便哪個男人都比我強一百倍,祝你成功。估計飛機剛一落地,她就收著了。」
「你真發了嗎?有點惡毒吧?」
「沒發!我至於嗎?」
她笑了半天,喝點可樂壓下去,問許佳明:「你們跑這兒來分手?」
「本來是旅行,後來她發現不是,我只是順手把她帶出來。她覺得自己被侮辱了,把酒店所有能砸的東西全砸了,電視都扔進浴缸裡,到現在我房間還是沒玻璃的落地窗,白天晚上都一陣陣熱風。我把床挪到空調下面,可空調就貼著落地窗,冷風熱風對流,吹得我床頂直冒白煙。也挺好,聽著海聲睡,聽著海聲醒,五倍深度睡眠。」
「那你到底是幹嗎來了?」
「前女友結婚。」
「哈,真是殺不盡的前女友。別難過,分手了,你還能多參加一次前女友的婚禮。」
「你在安慰我?」許佳明撓撓頭,「這種隨禮收不回來的。以後我結婚沒法跟老婆商量,加桌前女友,收禮過日子。」
「一桌夠嗎?」她想想那畫面,一幫三姑六婆七嘴八舌。她自己把自己逗樂了,吃點東西說:「然後你一個人去的?好悽慘,還是前女友結婚,好像你苦哈哈地等她很多年。」
「還沒辦呢,我來早了,真準備和她玩幾天再去的。酒店砸爛了,我又不敢換房,賠錢沒問題,我怕他們趕我走,再把我拉進酒店黑名單,以後所有酒店都禁止許佳明入住。我只能挺著,房間有二十四小時全天候供暖。每天起來就找有冷氣的地方,電影院正合適,先在茶座看書,困了就進影廳睡會兒,那電影我看三遍了。你真不用我跟你講劇情?」
「真不用,有酒店黑名單這回事嗎?」
「我想的,我覺得每個行業不管怎麼競爭,總要互通有無,減少損失,他們會列一個名單,終身禁止這些人在行業內消費。比如淘寶黑名單,交易一次差評一次;餐飲黑名單,吃飯吧唧嘴影響其他客人食慾;或者還有快遞黑名單。」
「我就吧唧嘴。」她吃塊牛排給他做示範,「收快遞怎麼進黑名單?」
「不知道,在門口放捕鼠夾?」
她笑得把可樂噴出去,緩一陣兒問:「你還生氣嗎?」
「生什麼氣,她都去麗江那麼危險的地方了。」
「我是問,你生我氣嗎?剛才冒犯你了。其實正常之後,你挺好的。」
「謝謝,我不生氣,稍微有點難過,一會兒就好了。」
「還難過,你玻璃心吧?」
「這麼說吧,偶爾,一年最多幾次,在地鐵,在商場,在街上,碰到漂亮女孩,有時候會不知不覺地掉頭跟著走幾十米。」
「尾隨犯罪?」
「我說真的呢,反正沒什麼事,難得一見的漂亮,看一眼少一眼。經常都是跟到人家上了車,進了寫字樓,或是見著男朋友了,把我剩下的時候,就是現在這種難過心情。」
「你在誇我,我是你一年才碰上幾次的那類女孩?」
「那是她們,你是幾年才碰上一次。」
「雖然是假的,但我真想相信你啊。」她笑眯眯的,叉塊牛肉,「來,我餵你一塊。」
他擺擺手,說不用,望著她說:「我沒騙你,你清楚自己長什麼樣子,在這個世界是什麼排名。如果美貌是個金字塔,你就在塔尖。我為什麼會難過呢?就是你剛才說的那句話,其實每次這種時候我都跟自己說一遍的,許佳明,你這輩子都別指望跟這種大妞愛過,甜蜜過,這不是你的命,你沒戲,有錢沒錢你都沒戲。」
天哪,他是美容美髮美言學校畢業的嗎,怎麼可以把話講成一場公主夢?她聽著都有淚感了:「許佳明,你嘴真甜。」
「你說得對,靠嘴皮子沒用,但難過是真的。」
說什麼好呢,安慰他,鼓勵他?她扭頭去看演出,一個女人帶上七八隻狗做表演,立正、稍息、跳圈,臺上擺著1到9九個牌子,主持人讓觀眾互動,揀兩個數字做加法,比如2和3,貴賓犬鬧鬧能把5叼出來。試了幾次全部靈驗,有個起高調的少年挑了5和7,鬧鬧把每個數字都聞聞,什麼也不叼地回來了。這回掌聲雷動,就主持人不鼓掌,他忙著跟剛才互動的俄羅斯妹子秀英語呢。
有人拍她一下,她回過頭,不是許佳明,一個女孩給她看塑封的牌子,上面寫著「請救助聾啞兒童,手工貝殼項鍊,二十元一串」,下面是聾啞學生證影印件。她掏錢包。許佳明招呼女孩過他那邊。
「你是你,我是我。」
她趕緊低頭拽出一張五十的,再抬頭的時候嚇了一跳,許佳明居然在跟女孩飆手語!不用嘴皮子的世界,完全看不懂。他們比畫了差不多兩分鐘,發生了更為詭異的一幕,女孩挑串項鍊放桌上,深鞠一躬,錢也不要就跑了。
「你會手語?」
「我是萬能青年旅店。」
「你們聊什麼了?」
「你看呢?」
「我看就是你剛收了個女弟子。」她咬指甲想想說,「你跟個神父似的教育她,雖然身體有缺陷,但更要自強不息什麼的。她很受用,鞠個躬送你項鍊做禮物。」
「我轉送給你吧。」
她將頭微低向前傾,等著許佳明給她戴上。
「很好看。」坐下來時他說,「沒那麼複雜,我問你今年多大了,還讀書嗎?她回答請救助聾啞兒童。我問你是三亞本地人嗎,爸爸媽媽呢?她回答請救助聾啞兒童。我問你會不會手語啊?她回答請救助聾啞兒童。我問你丫有完沒完,啞巴中的啞巴吧?她回答請救助聾啞兒童。然後你都看到了,莫名其妙給我項鍊,鞠個躬跑了。」
「估計她都想張嘴罵你,你丫才是啞巴,你全家都是啞巴!」她樂了半天,喘著氣說,「送項鍊是怕你向酒店告發,這個小姑娘是騙子。」
「沒必要,就算不是啞巴,也是窮人家的孩子。」
「我喜歡你這麼聊天。」
「什麼?」
「你為什麼會手語?」
「我家有個聾啞親戚,很固執,二十多年不肯為我改變,沒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只好為他改變,學了手語。」
「我真喜歡你這麼聊天。」
「你說兩遍了,什麼呀?」
「你的說話風格,明明你親戚說不了話,你偏說他不肯為你改變,還有那個小姑娘,換一般人就直接說她是騙子了,你卻能把過程講得又長又好玩,還說她是啞巴中的啞巴。我喜歡你這點。」
真誇他的時候反倒不好意思了,都點上煙了,還左顧右盼裝著找火機。
「許佳明,我發現我真挺喜歡你的。」
「我聽見了,火機呢?」
他還沒懂。她先給他點上煙,說:「求你件事,我之前住大東海的銀泰,我不想回去了。這是我房卡,明天幫我把行李取出來吧。」
「那你今晚住哪?」
「非要我講那麼明白嗎?」她忽然結巴了,上下牙打架,「我想試試在海浪聲中醒來是什麼感覺,行嗎?」
這回他懂了,卻拘謹起來,搖著頭看房卡上的數字3806,連抽好幾口說:「不行。」
她想抽許佳明一巴掌,再抽自己兩巴掌。她拿起叉子冷肉,以更冷的聲音說道:「飯我也請完了,不欠你的了,你可以走了。」
「你等我一下,一秒鐘。」他站起來往外走,一會兒又跑回來,「別走,可能得十分鐘。」
她看著他背影淡出海灘,從酒店園林穿出去。她又點一支菸。時間不早了,主持人宣佈演出結束,請各位慢用。這時女馴狗師跑上來,哭著說鬧鬧不見了。她的心被揪起來,多好的狗啊。之前考鬧鬧5加7的少年又起鬨,問問你們酒店的廚師吧。狗主人哭得更厲害了。有個光膀子的東北客人拿著刀叉警告他閉嘴,再瞎逼逼削你!少年不服軟,我又沒說燉了吃,就說問問廚師。你找揍是不是?東北男人要上,被朋友拉開了。場面有些混亂。狗主人求大家別打,一起喊鬧鬧,也許狗就能聽見。她跟著人群一起喊,聲嘶力竭,眼淚都喊出來了,嗓子快啞了的時候,她笑出聲來。遠處一個黑影嗚咽著往這邊跑。啊,她捂住嘴,差點又哭出聲來。
許佳明跑回來,沒留意她剛哭過,兩口氣喘勻後把一沓錢放桌子上說:「剛取的,兩萬塊。」
「你什麼意思?」
「不是,不是那個意思。」他把房卡找出來,還給她,「在電影院我多少聽明白點,那邊在追蹤你的信用卡,所以你不想回去,開別的酒店還是會留下消費記錄,你得找個地方過夜。我不想趁你之危搞你一回,那樣太猥瑣了。這兩萬我借你,你在三亞還能待上一陣兒。先宣告啊,我不是有錢人,等你週轉開了得還我。」
她拿起錢,拇指劃過一遍,取款機也真是的,也不給扎一下。她想著未來某天大額取款,一萬一捆地從機器裡往下掉,多方便。也不行。
「一次取兩萬是上限了吧?」
「別,多了我也沒有。」
她說聲謝謝,把錢放包裡,問許佳明:「許佳明,你是不是傻?你又不認識我,我可能還你錢嗎?」
「你能還,起碼你記得一個叫許佳明的,不屑於跟你搞一回兩回,他想跟你長線發展,想跟你要麼愛到死,要麼愛到不愛為止。」
「愛到不愛為止。」她跟著重複一遍,搖頭道,「沒這個機會,你會人財兩空的。」
他痛苦幾秒,說:「我想好了,你拿走吧,錢就是個數字,就是時間,兩萬塊我苦三個月也就省下來了。能跟你吃頓飯,解你一時之急,苦幾個月是我應該的。」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她抽張餐巾紙抹抹眼睛。是因為她瘋的,她又笑了,把錢還給他,開啟錢包,拽出一張數一張。
「工行的,建行的,農行的,中行的,光大的。只有中信這張是信用卡,哪張都比你這兩萬多,隨時可以取。我只是覺得你好,有些地方真亮,好像有光照著你,想跟你搭伴兒走走。沒想到你這麼囉唆。」
許佳明不知所措,又叼支菸開始找火機,埋著頭說:「一分鐘前你還在明信片裡,那種在地鐵交錯扶梯擦肩而過就唸念不忘的女孩。」
「把煙放下,起來吻我。」
她閉上眼睛。許佳明站起身,隔著一桌子牛排,以烏龜速度向她嘴唇靠近。幾秒鐘的距離他想走一輩子那麼長。剛碰到嘴唇,她睜眼喊:「假的,全都是假的!」
許佳明彎腰六十度愣在原地,不知道哪裡崩盤了。
「肯定是做戲!」回想一遍,她指著許佳明說,「你說,鬧鬧那麼聰明的狗,微積分相對論它都會算,怎麼可能走丟呢?馴狗師哭哭啼啼地演苦情戲,再弄個皆大歡喜,好騙我眼淚。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