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2頁

她還不能走,得等許佳明把行李拿回來。然後呢,像他ex(前女友)一樣去麗江嗎?在三亞她已經把麗江的事情給做了啊。這一切都糟透了,海風、熱浪、碎玻璃,還有那些討厭的窗簾吊墜,一下一下的,就像一個好色道長用拂塵對她反覆調戲。她氣得從床上站起來,把窗簾扯掉。完了,陽光照得她要崩潰,現在是「直射節」呀。

拎著傘她出去走走。經過大堂她掛房賬要了一個椰子,插上兩個吸管。椰子就應該加冰,還要加糖,不然像茶一樣寡淡。她害怕下海,時常有個恐怖畫面——從海里出來,陽光之下還沒走到浴區,全身便已沾滿白色晶體。她在海灘看那些幸福的人們,觀察是不是真的有人變成了鹽。不會的,他們都那麼高興,泡在海里不出來,自己被滷了都不知道。溫水煮青蛙。

她爬上沙坡往回走,一片熱帶園林。酒店一區二區之間有個游泳池,人不多,大家都爭著搶著去當滷蛋了。確切地說只有五個人,夫妻、孩子及一對老人。躺在遮陽傘下她捧著椰子聽他們說話,確定老人是岳父岳母,孩子是後孃養的。沒多久老人累了,五個人走成四排回去。泳池就她一個人了。她喜歡游泳,以前在崑崙飯店辦了好幾年的卡,一週去個兩三回,每次一千米。她私教說這相當於陸地跑八公里,而且瘦身更均勻。她從不上跑步機,她好幾個朋友都把小腿跑得可口可樂瓶子似的,大腿粗得跟大百事一樣。

可這回她沒帶泳衣,下不去。好吧,一夜情,要不是在酒店,連洗澡刷牙都是問題。把椰子放肚皮上,冰冰涼涼,在躺椅上她睡了一覺。醒來時她用口紅把椰子畫成嘴角上揚的笑臉,兩根吸管拽出來,就像個天線寶寶。有些事情她不知道,剛剛想明白了。她不再生氣,至少不氣許佳明,但心裡總有那麼一點生自己的氣。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女孩了?算了,熱帶城市萍水相逢,過一天就享受一天,回頭把這段記憶刪除就好了,《廣島之戀》不也是每回必點的歌曲嗎?呀,還有《北京一夜》。再說了,張洪量就一定知道莫文蔚演的是誰嗎?

她不打算告訴許佳明她叫什麼名字,沒這個必要,沒名沒姓沒感情,才算是真正度假。在傍晚許佳明把幾大件行李拖進來。他也沒道歉,她也沒提走,兩個人老夫老妻一般早早地上了床,小心謹慎地做愛。之後他們平躺在床上,都有點餓了,卻誰也不願意先說話。他怕說錯話,她怕慣壞他。窗外的十九流樂隊還在沙灘演出,他倆不約而同地朝視窗翻過去。

還好,他先說話了:「《死了都要愛》,我聽出來了。」

她靠得近一些,但不至於抱住他,手搭在他後背問他餓不餓,她想再請他吃一頓,以感謝他的留宿之恩。許佳明渾身打哆嗦,他怕她今晚就走。他翻過來看著她說:「我想過辦法的,我拿你的房卡問酒店,誰跟我一起住。前臺看了電腦備註,說客人要求保密,讓我來問你。」

她抿著嘴問:「然後呢?」

「然後我說退房總可以吧,他們說得是你本人親自去,或是打電話報你身份證號。」

「然後呢?」

「然後我還是不知道你叫什麼。你叫然後小姐?」

「你猜對了。你叫許佳明?」

「哪個明?」

「死不瞑目的暝。」

「我賭你不會寫那個暝。」

「不是冥間的冥嗎?」

「差不多,能看懂。」他手臂撐起頭,靠在她肩膀前,「你箱子實在太多了,你把下半輩子行李都帶來了吧?」

「是,我連嬰兒車、奶瓶都帶了,嬰兒車給我兒子用,奶瓶給我孫子用。你管我帶多少行李呢?」

「你拿我電話退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