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2頁

「我叫許佳明。」

「哪個許?」

「我們還是說哪個佳吧。」

「你說哪個明也行。」

「明天我們睡到幾點的明。」

她冷笑一聲,點支菸說:「你還挺好玩的。」

「那你玩嗎?」

「臉皮也夠厚的。」

「好奇的話,你可以親一下。」

這就不對了,她吸一口煙,手指伸到嘴邊咬著殘缺的紅指甲油說:「你能不這麼講話嗎?」

「好。」他沒說話,抬手揪起一綹頭髮,擰了幾個圈,「我調到中央一臺。」

她把煙掐掉,將面前刀叉擺正後說:「許佳明,雖然我剛才在電影院講了不少粗口,雖然你能聽出來我在失戀中,垂死期,但不代表我是你在夜店和陌陌上認識的,隨便一勾搭就跟你走的那種女孩。」

「夜店和陌陌能同時認識一個女孩?緣分吧?」

「正常一點,許佳明,讓我把這頓飯請完,好聚好散,明白?」

「明白。」

「真的明白?」

「我努力明白。」

他抓抓頭髮,把那一綹壓下去。牛排終於端了上來。她沒胃口,推過去讓他多吃點。自己喝可樂看演出。酒店在沙灘上搭了個臺子,紅色橫幅寫著海灘牛排節。這不是她的酒店,也不是許佳明住的地方,三亞的所有酒店都喜歡發明節日,燒烤節、火鍋節、海鮮節,天天不重樣兒。四個馬來西亞姐妹勾肩搭背地在臺上唱著完全聽不懂的中文歌,曲子熟,但想不起來是誰的。苦想一會兒她決定放棄,轉身看許佳明把一整塊牛排切成二人麻將,一摞摞碼好。

「你也不必一句話都不說的。」她說。

像是自摸和牌,他切好最後一塊,抬頭說:「一大塊上來沒食慾,小塊你就能多少吃點了。」

「哈,你倒是調整策略了。」

「什麼?」

「打體貼牌,別跟我裝糊塗,你心裡有數。」她翻開餐桌上的書,「《漫長的告別》,講什麼的?」

「我也沒看完,書也很漫長。」

「看電影你帶什麼書啊?」

「你口紅帶了嗎?看電影你帶什麼口紅啊?」

還挺機靈,她不想跟他貧,別一會兒舊病復發又開始亂調情。有一陣兒他們互不搭理,許佳明似乎也不餓,切完牛排沒什麼樂子了,演出不好看,跟她說話禁忌又多,乾脆看起書來。她像審視奇葩一般看著閱讀中的許佳明,說:「你隨便說點什麼吧,這麼悶著像是拼桌的。」

許佳明有點為難:「要不我把你打電話漏過的劇情講一遍?」

「不用,你不問問我今天是什麼狀況嗎?」

「你要是求我,我可以勉強聽。」他記住頁碼,合上書,「我就知道天下沒有白吃的牛排。」

「哎喲,委屈你了。」她擺擺手說,「我就是挺奇怪的,你怎麼一點不八卦。換別人十個有九個就跟我打聽了。」

「總要有人做那一個不打聽的。」

「你別跟我在這兒裝特別。」

「不是,你和你男友的事情,我就算問清楚了,肯定也是勸分不勸和,你對你錯,我都會故意說成你男人不是個東西,然後再話裡話外暗示你,應該找個我這樣的人戀愛,或是跟我睡一夜報復他。這樣不好,不道德,以後我會瞧不起我自己。」

「忘吃藥了吧,還睡一夜?」她邊搖頭邊笑,「你可以替我分析一下。」

「我分析不了。」

「為什麼?」

「為什麼!你猜!」許佳明雙臂撐桌上靠近看她,「因為我有私心,因為你長得漂亮,是個男人都想跟你發生點什麼。」

她皺眉說:「真的假的?」

「我還是給你講劇情吧,聊這個幹嗎?」

「任何男人嗎?」

「任何男人,七歲到七十歲,我就是才滿月見著你,也會惦記著能不能把你封存二十年,等我長大了再開啟。」

她歪著頭看他,不是一直那種不著調的表情,是真話。主持上來讓觀眾再一次用掌聲感謝馬尼拉組合帶來的《流星雨》。f4?馬尼拉?她前年還去過菲律賓。主持人要了幾次掌聲,等他意識到全場就他一人在鼓掌時,馬上停下來,手持話筒說再過幾天就是「直射節」了,到時候他們會搞一系列的活動演出,恭請諸位光臨。

她問許佳明:「什麼叫直射?」

「你不讓我講這些的。」

「我不讓你講什麼了,我問你什麼叫直射?」

「直射字面理解,就是中出。」玩笑又開過了,他改口道,「我的理解是,太陽往北迴歸線走,垂直照到三亞的日子。」

「然後那個日子中出?」

「不是,直射。一年只有兩天,沒影子,太陽離我們最近。你小學幾年級被勸退的?」

「我在產房就被勸退了,你管得著嗎?」她白他一眼,「三亞是哪兩天?」

「不知道,這個得算,可以下個app定位經緯度。」

「你們小學地理課本沒標三亞嗎?」她眯著眼,儘量露出鄙視的眼神,「我以為你什麼都知道呢。」

「認真地說,可能三亞不是大城市,不標註。」

「那北京是哪兩天直射?」

許佳明盯了她幾秒,確定她沒開玩笑,「北京只直射過一回,白堊紀的時候,很快恐龍就絕種了。」

「你在笑話我?」她翻眼皮想想,「北京是溫帶,所以太陽過不來,對吧?那你就直接說我錯了,幹嗎扯到恐龍上?」

「我真以為恐龍絕種是太陽跑偏了。」

「你還是在笑話我。」她用叉子指他,「我們比點兒別的,你要贏了我跟你走。」

「好,我要是輸了,我跟你走,我認了!」

「認真點兒,我們比看誰十五秒內能哭出來。」

「這算什麼比賽,哭喪?」

「你先來,」她說,「開始!」

許佳明花了十五秒端詳她的臉。

「時間到,到我了,你給我查著。」

數到第七秒她的眼淚出來了,十秒以後痛哭流涕的,弄得許佳明都要哭了。她抽出紙巾擦擦眼睛,又點起一支菸。

「我贏了。」

「假的啊?」許佳明也點一支,穩定下情緒,「你學表演的?北電中戲上戲?」

「我中戲學四年。」

「中戲四年就教你怎麼哭?」

「對,還教我們怎麼對付你這種男人。我說真的呢,校門口全是你這樣的小男生,以為自己特帥,以為自己特逗,以為自己靠嘴皮子就能把姑娘說溼。」

「溼是什麼意思?」

「你希望的那個意思。」

許佳明被頂住了,吃幾塊小牛肉,把煙滅掉反問:「不然呢,在你面前做一千個俯臥撐,或是請你上蘭博基尼副駕?」

「很好啊,你抬頭讓我看看。」她盯了他一會兒,「反正你沒戲,開飛機來你都沒戲。」

「沒好話就算了,壞話真用不著你來告訴我,真的。」

他喊埋單。服務員說,點餐的時候就埋過了。那我就再點幾樣!服務員愣了一下,去拿選單。她環抱雙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許佳明接過選單扔給她,「隨便點,我不想佔你便宜。」翻看時她考慮要不要道個歉,不至於。

「有熊貓肉嗎?」她問。

服務員又愣住了,搞不懂這對男女什麼情況。

「那就不點了。」她還回選單,對許佳明說,「說說你吧,幹嗎一個人來三亞?」

「你怎麼知道我是一個人來的?」

「要是兩個人,你不至於膩著我,不至於跑電影院看書。」她向後靠靠,做出審訊的樣子,「你一人來多久了?」

「來是兩個人,回去就我一個,也沒準。」

「你朋友呢?」

「不知道,可能在某個男人懷裡,或是某個男人在她裡面。」他看眼手機,「這個時間剛剛好。」

「你想太多了,女朋友?」

「應該算分了,她說的原話,她說許佳明你等著,我今晚就飛麗江,隨便找個男人都比你強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