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我繼父提議開車回去,來的時候匆忙慌張,想再走一次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我們兩輛摩托,白天行路,晚上露營,出發第六天進入沙漠地帶。兩條垂直公路將塔克拉瑪干縱橫貫穿。每三公里便有一個供水站,用來澆灌兩側護路的紅柳。傍晚時分我們準備停靠在一家供水站露營。一個姓李的養路人從裡面出來跟我們招呼。他和老婆在這兒工作快十年了。他希望再幹十幾年,死在這裡。

每個供水站都住著一家人,沙漠裡還有一百多對像他們這樣的夫妻。工作並不累,僅僅是照時間表開關水泵灌溉紅柳。但是枯燥,有時候你會感覺生命就像這根水管,一滴滴把它流完也就到頭了。他建議我們明天往西經過十字路口時改往南,從庫爾勒穿出去。

「那是你父親?話很少啊。」

我回頭看一眼,于勒正對著帳篷研究怎樣開一個天窗。我問老李想家嗎。

「我老婆就在這兒,我倆在一起就是家。」

我一陣心痛,我想念譚欣。我不愛她了,但依然想念她,我想念過去愛著她的感覺。

老李提醒我們晚上別進沙漠,夜裡有沙蛇,毒性超過眼鏡蛇,咬一口就斃命。我被這話嚇著了,天一黑就和我繼父並排躺在帳篷裡不出來。于勒指指上面得意地笑,他真做成一個蚊帳天窗,一睜眼就能看見星空。不同於城市,沙漠的夜晚全要靠星光點亮。我們看不見對方手語,我豎起大拇指刮下他脖子。他笑了,仰躺著看星星。不一會兒他翻身面對我睡著了。也許是好幾年裡最好的時光,不委屈,不慌張,也不必度日如年地悲傷。

我胡思亂想,睡不著覺。夜晚風上來了,我身後的沙丘在悄悄移動,流淌的白沙如海浪一般嘶嘶作響。我閉上眼睛心裡反覆說,快入睡,我會做美夢。後來真的做了一連串的美夢,不斷擊碎現實的冰冷。好像我夢裡都怕自己醒來,害怕離別,害怕死亡。不過中途還是醒過來了,一睜眼我就笑了,帶天窗的帳篷。真好,一輪明月低懸在頭頂,正在照亮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