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情況跟我想的不太一樣,中國已經沒有純粹的原始部落。我坐在崑崙山下,兩米多深的冰河從我腳下流動。一群綿羊在河對岸緩慢走過。這一切都是美的,崇高的,直到有孩子發現這有一個漢人,尖叫著朝遠處的氈包報信,全部都亂了套。一時間十幾個騎馬的年輕人將我圍住,手指比畫數字向我兜售他們採集的紅寶石及瑪瑙。我對他們解釋,我只是來找人,誰能告訴我漢人啞巴住在哪兒,寶石有多少我買多少。他們聽不懂,攤開雙手求我看瑪瑙。我推開他們硬擠出去,往外一看哭笑不得,那些騎不了馬的老人們也端著寶石趕過來了。是啊,早該想到的,他們也使用人民幣。

喊「不要」也沒用,我抱頭蹲下來,大家一起耗吧,我等你們回家吃飯。有個騎馬的年輕人用生硬的漢語對我表示,他可以載我出去,去他家,慢慢挑寶石。我笑出來,看來只能這樣了,去他家挑寶石。登上了馬背後,他衝族人喊了幾句,手拉韁繩衝了出去。遠處更年邁的人還在來的路上,你們,你們,你們!都不好好放羊的嗎?

我讓他慢點騎,問他認不認識一個漢人啞巴,他聽不懂啞巴這個詞。我手指著嘴,阿巴阿巴演示給他。他點點頭,明白了,指著遠處正端寶石四處找商機的老人。我眯眼瞧了半天,真是的,于勒也賣起這個了。

六年以後,他完全成了克族人,一個柯爾克孜啞巴。我繼父跟我講,這些人一個老闆,寶石是內地仿造好拉進來。每家發一些,大家按月結算,專門賣給過路的內地人。我咬著指甲笑起來,一時他也跟著樂,弄得上唇的鬍鬚一層白色哈氣,跟他們的鬍子一模一樣。

午飯我繼父請客在氈包吃烤全羊,他叫來了幾個要好的朋友。那個十來字名字的中年人也來了。幾年下來,他看得懂我繼父的所有手勢,再翻譯給其他人。克族人飲酒不多,肚子一飽,杯中酒沒喝完就紛紛告辭。曲不終人散的感受,一瞬間就剩我倆了。

午睡後繼父要帶我去個好地方,附近一處背風的山腰,剛好可以看見白沙山的雪頂。我繼父抽起菸袋,告訴我沒事他就坐在這裡,真美。我點點頭,我說前幾年一直喜歡一個女人,她給我講什麼美,她說美是主觀感受,比如老虎是美的,可你要是在森林裡遇見,就一點都不美了。

我繼父笑起來,又續上一袋煙。

她還說,那種崇高的美會讓你感動,因為你在它身上,看到了你想擁有的那份品質。

艱澀的哲學理論,貌似進了他的心。于勒連抽兩口,看著白沙山的雪,可能山頂的那一片聖潔正是他努力在追求的。兩袋煙抽掉,我繼父打手語問我,誰殺了林莎?

你怎麼知道?我剛一直在猶豫什麼時候跟你說。

你恨我,不會來看我的。如果哪天你來了,意味著兇手抓到了。

我沒否認,我知道我傷透了他的心。我接他手裡的菸袋,裝上菸絲給自己點上。白沙山全由河底的白沙沖積而成,微風吹過便見到大片湧動。山頂的積雪四季常在,有時化掉,有時又下一場雪,常年都那麼多。我在背包掏出畫板,我說我得畫下來,那麼純粹的美。

他很意外我成了畫家,側過頭看我落下每一筆。後來他站到我身後找好角度,讓手影落在畫板上:我想你,這麼多年我每個下午都坐在這兒想你,我天天都問自己,他們能不能抓到兇手,我能不能活著看到我兒子,看見他原諒我的一天。

我放下筆,轉過來看著他,右手摸兩次下巴講,放心在這裡養老吧,我還會再來。我要結婚了,我姓許,將來我讓孩子姓於。

他忍住不哭,迎風眨眨眼睛打手語:我早就想好了,真能等到那一天,我就跟你一起回長春,抓進去的時候我沒犯法,我不服他們槍斃我,出來的時候我犯了重罪,他們應該槍斃我。我要去自首。

我嚥著唾沫,眼睛睜得大大的,儘量往遠看。帕米爾高原的雲特別低,我看見天邊的一朵白雲飄著飄著就被山尖鉤住了,掙扎不開便圍著山頂下起小雨。冬日的積雪被雨水打溼,裹著山體的白沙,又拽著碎掉了的雲朵,白色流淌一片,朝著山腳奔下去。遠遠望去,彷彿心底永遠追求的那一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