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2頁,共2頁

「誰?」我回頭看一眼,「我連她名字都沒記住。」

多虧她收住這話題,不然我真可能剎不住車地講,離開你以後,我眠花宿柳夜夜笙歌什麼的,好證明許佳明不是沒人要的男人。在她面前我多虛弱。

「我看見你的努力了,」她說,「你畫得很棒,他特別喜歡。他說,你絕對……你想聽他對你的看法嗎?」

「說吧,我入行以後,已經懂得他的才華和價值了,我明白他一生都為藝術奉獻了多少。」

「他說,你僅僅是少了點東西,一點點,只要把那個找到,你一定會成為這一代的大師。」

「我也這麼想,我抓不到,我不知道是什麼。」

「你現在好謙卑啊,這不是萬能青年旅店吧?」

「就像你說的,我知道多了,敬畏也多了。」

她喝著杯中酒,看著我說:「你幾乎沒怎麼老,這幾年我一直跟他在一起,總覺得自己年輕呢。跟你一比我老了。哦,男人三十歲和女人三十歲是不一樣的。」

「但你更漂亮了。別忘了,你還欠我一次肯德基。」

她笑笑,怪我還記得,她都不記得那個摩托車阿飛叫什麼名字了。「我現在生命裡就你們兩個男人,以後也是。」然後她想想,問,「我看你郵件,嚇了一大跳,你繼父那邊怎麼樣了,還活著嗎?」

「我不想說這個,不能說。」

「那就是還活著,多好。婚禮結束了你先別走,他想和你聊聊。」

我回到那女孩身邊,她酒喝多了,抱著我要給我講笑話,也是婚禮,三個單身窮屌絲比誰隨禮大氣。頭一個說,我隨兩千!第二個說,我隨一萬!第三個臉紅了,結結巴巴講,我沒隨錢,但是,新娘肚子裡的孩子是我隨的。說完她眨著眼說:「明白了嗎?」

「沒明白,你先讓我笑一會兒。」

她鉤住我脖子,酒氣很重,從她嘴裡出來卻有種迷惑的氣息。她貼著我耳朵說:「我不管,你也要給我隨一個。」

我看著她眼睛,這麼聰明的女孩,我快愛上她了。

日落之前在海灘走走,崔立身體不好,走兩步就喘不上氣。然後我倆坐在海沙上,他點支菸,扔給我一支,連抽兩口問我恨他嗎。我搖搖頭,說,恨也不恨你,這不是你的錯。

「存在,」他聲音從煙霧裡冒出來,「我存在,我活著,可能就是個錯。」

我看著他,現在說這些幹嗎,今天說這些幹嗎!太晚了吧?我岔過話題,問他對我的作品怎麼看。他沒說話,煙不離嘴地望著潮落。我搓搓手,拿出防風火機把自己的煙也點上,給自己解圍說:「我的畫本來不值一提,就不難為您了。」

「無我,」他說,「你所有的作品裡,總有那麼一絲怨氣。它會使你悲傷也不那麼純粹,快樂也不那麼純粹。」

「所以您建議我?」

「假想一個人生,假想一個人,你就是那個人,你在替他畫。每一幅畫,你都是替某個人畫。」

我點點頭。有那麼一刻我懂譚欣了,我懂她曾說過的崇高與幸福,我懂她說幸福是大多庸人追求的體驗,崇高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觀。太陽斜照在海平面,一片金光映上來,彷彿生命提前步入了天堂。

「我就要死了,活不了多久。」他站起來,海風持續吹,從褲子上拍打下來的海沙,連同他的話語一起像落日的方向飄去,「照顧好他們母子倆,譚欣已經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