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見到李警官是差不多一年以後,他已經升到了迎春路派出所的副所長。我回長春辦戶籍,辦新身份證。我跟他說我要結婚了,一個我尋找二十九年的姑娘,終於把她找到了。這個比喻讓他眼前一亮,似乎真看見我未來的幸福生活。他拍著桌子說一定要把她帶過來看看。我說不用了吧,你兒子怎麼樣了。他說在讀四平師院,現在孩子真是不打不成才,就得打。我樂了,這個不能告訴他,我高中那陣兒,老師就喜歡拿四平師院嚇唬我們。老師說,不好好學習,以後就等著考四平師院吧!
他看看手裡的檔案,叫秘書進來交代幾句,起身說必須得請我吃飯,讓我老婆也參加。我說她沒來,我沒帶她回長春,你也清楚,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家的狀況。
「啊,你看我,見你一高興都忘了。」他拍著腦門說,「跟她說,沒事了,你繼父不是殺人犯。」
「什麼意思?」
「兇手前兩年抓著了,你猜是誰,那個老頭的兒子。他跟他爸一直不好,之前坐十年牢,剛出獄聽說他爸把錢都捲走了,那還了得?來長春殺了他們倆,回松原坐等遺產。哪知于勒把錢都取光了,哈哈!」
我沒陪他笑,感覺渾身發抖。我嚥了口唾沫說:「那你們還判他死刑?你們說他是殺人犯!」
他坐回來,收住笑容,雙手插兜地看著我,說:「我最好的兄弟付銳死在他手裡,還有三個同夥,鐵北監獄還有三個。他媽的殺了七個人,我抓錯他了嗎?」
「不是,那是于勒不想死,他要活下來。他根本沒犯法,他就不伏法!」
真沒出息,我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我快步離開派出所,回到啞巴樓,趴在床上痛哭一場。天黑以後我反覆責罵自己,于勒是對的,事發當晚他打的那個110是報警,不是自首,他唯一做錯的事就是把錢取出來,供我留學。也許這也是對的,也許林莎跟他說過,錢金翔的兒子有多操蛋,也許錢金翔都願意他拿走這筆錢。
傍晚我去了郝叔叔家,關上書房門我問他,于勒當時跟他說什麼了,具體什麼樣的。一樣的過程他又講了一遍。然後他問我怎麼了。我說,于勒沒殺人,他回家撞到的就是兩個死人。郝叔叔只是啞巴,可是此時他就像個聾子,一動不動。我貼在他耳邊輕聲說:「我知道我爸在哪兒?我得去告訴他。」
那一夜我再次失眠,躺在被窩裡我看著我繼父畫的地圖,藍天,白雲,雪山,草地,牛羊。我把手機地圖點開檢視路線,可以先飛北京,轉烏魯木齊,再轉喀什,租車開進崑崙山。兩指將地圖放大,我可以找得到。
手機閃屏一個電話切進來,是譚欣的號碼。凌晨三點鐘她問我睡了嗎。我說沒有,碰著點事睡不著。她說他出差了,就是不帶她去。然後她就東扯西聊,說佳明現在可皮了,都管不了,問我小時候是怎麼管教的。我說我是繼父養大,隨時可能不要我,不敢不懂事。你命真苦,她嘆息道,想想都心疼你。沒有怨氣,崔立對我說的我聽進去了,不要有怨氣。
一下子她就哭起來,不停地哭,哭不動了的時候,勉強吐出幾個字:「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