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兩年後,可能是好奇心使然,我特意回長春檢視六十號信箱,他果真給我來了一封信,信裡面他畫了張地圖,沿著崑崙山往西,帕米爾高原上,柯爾克孜族群的山腳下。一看那就是郵差和警察都去不了的地方。他在下面寫了兩個字——很好。一瞬間我彷彿看見了我繼父躺在牛背上,頭頂著藍天白雲,一群自由自在吃草的綿羊。
那就好,我點著頭。再往裡掏,還有封信,撕開信封一張銀行卡掉了出來。拿到atm試了下我繼父常用的密碼,我們家八位數電話,去掉頭一位和最後一位,中間那六個數字。密碼是對的,點選餘額查詢,裡面還有八十萬元。我去櫃檯要人工查下戶主,櫃員額頭一皺,磕磕巴巴念出一串十多個字的名字。
「維吾爾族人吧?」她問。
「柯爾克孜族。」
坐火車回北京時我想通了,這是他某個新朋友幫他在銀行辦的。他寄給我,讓我每天正常取兩萬,四十天可以取完,存進我的賬戶裡。頃刻之間我渾身發麻,隨著慢慢長大,很多事早就欲哭無淚了。他還是希望我去留學,我最終沒能滿足他。
譚欣回國了,那是這幾年的大事,更大的事情是她和崔立要結婚了。她打電話問我來嗎。我說我以為你們早結婚了。她說沒有,崔立一直不願意娶一個比她小四十多歲的女孩。我說,你不是女孩了,你也快三十了,你孩子都五歲了吧?
「那不也是你的孩子嗎?」她咯咯笑著。
「那你為什麼還要嫁給他?」
「再不嫁他就來不及了,我總要做一回他的女人。」
我們都沉默,那些深沉而痛苦的愛,折磨了我們整個青春。
「你來嗎,許佳明?」
「他願意我去嗎?」
「願意,」她說,「這幾年他一直內疚,他說他欠你良多。」
婚禮在海南舉行,寓意天涯海角。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離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帶上當時的女友提前幾天飛往三亞。陽光,海灘,椰樹林,可是沒多久她發現一切都不那麼美好了,我們不是來度假,不是來尋找愛的甜蜜,我只是來參加我前女友的婚禮。她把酒店所有的鏡子砸碎,怒不可遏地飛往麗江,尋找能真正愛她一生的男人,或是隻搞她一夜的男人。反正,他們強過你許佳明。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電影院忽然想起來了,林莎說過同樣的話,錢金翔就要死了,再不嫁他就來不及了。我得找點什麼東西替代這一對苦命鴛鴦,把他們放在天涯海角。
電影院我認識了一剛失戀的姑娘,我們隨便聊幾句,過幾夜,我邀請她沒什麼事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婚禮。我說,你還沒吃過不用隨禮的婚宴吧。我等她答應,我不想一個人去,我不想讓譚欣覺得,甩掉我以後我孤苦伶仃,行屍走肉。她聽完眨了眨眼睛,問我會搶婚嗎。
我說不會,絕不會。
「那沒意思,」她笑眯眯地說,「如果搶婚我還有興趣看看熱鬧。」
搶,還是不搶呢?我挺喜歡這姑娘的。
真到了婚禮我才明白,之前的很多傷感都是臆想出來的。大家都那麼高興的氛圍裡,即使新郎不是我,即使新娘是譚欣,也沒讓我難過到哪兒去。四處尋找,我看見了我兒子崔佳明,一時間感覺靈魂上了天,一直盯著他,直到他媽媽過來擋住我視線,我才回到人間。
「你還好嗎?」譚欣問我。
「這問題,沒有回答不好的吧?」
「這叫?強制肯定回答?以後就這麼命名。你還好嗎?」
「好,非常好。」
她哈哈大笑,說:「我感覺你也挺好的,你女朋友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