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想法,乞丐是逃亡的最隱秘身份。剛進家門下雨了,雨點啪啪地打在落地窗前。我讓他先洗澡,我去廚房弄了點吃的。等他從淋浴間出來,我打手語問他來北京多久了。他回我幾天前到的,他繞著外城走了半圈,從西邊進入北京。我問他從哪兒來。他想了想,也許是地名有生僻字不好打,蹲下在那堆髒衣服裡掏了半天。這時我才注意到這些都是鹿皮或狼皮一類的獸皮。他拽出舊地圖展開指給我,森林地貌,地名字跡早已模糊。我地理成績很好,知道是大興安嶺。他在牆邊翻開掛曆,算著日子,轉身跟我說,我走了一個夏天。
好多問題,我都不知道從哪兒問起了。我說我一直想不通,你一個啞巴,那幾個同夥憑什麼被你利用,越獄後又被你殺掉?于勒撓撓頭,彷彿遙遠的記憶需要慢慢回想。我示意他先吃東西,進臥室找幾件適合他的衣服。我有個朋友會做證件文憑,我打給他,想要一張假身份證。電話剛接通我就後悔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又不好馬上掛,我陪他閒聊幾句,他問我有事嗎。我說沒有,看看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們在朋友的飯局裡認識,屬於從不單線聯絡的那種交情。他一頭霧水,硬著頭皮說兩句,後來還真傾訴起他的煩惱,講他丈母孃以伺候月子為名,賴他家不走,又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人和人就是這麼奇怪,那個月底他主動約我吃飯,真成了我朋友。
我繼父躺沙發上睡著了,我給他蓋上被子,把空碗收掉,檢查門鎖後上床睡覺。半夜醒來我聽見衛生間傳出細碎的聲音,推開門一看我被嚇一跳,我繼父正對鏡子剪他長了快兩年的長頭髮。我說鬍子別全颳了,你不能把自己收拾得跟過去一樣。他從鏡子裡看著我,放下剪刀,打手語說:他們也想活,我跟他們寫,我死了就輪到你們了。誰?我問。小武和老薑,跟我一起出來的,我拿計劃打動了他們。
鐵北監獄號稱全東北最現代化最安全的監獄,他們有四道關卡,刷卡,按指紋,瞳孔確認及武警把守。打從監獄落建使用,付銳他們最引以為傲的是,十三年裡來沒人能活著闖過這四道關,成功越獄。
事前的準備是裁紙刀,小武的朋友塞在鞋底帶進牢房。他朋友到時候會把車停在監獄西側的路口接應。于勒告訴他們,有一個姓付的獄警比較照顧他,要從他這兒下手。年三十是付銳的值班時間,晚上十點半於勒忽然倒地,開始抽搐。巡邏的付銳像以往一樣大聲問他是什麼病,是否需要醫生。等他看見躺地的是于勒,要他寫紙上說明症狀。半分鐘後,付銳伸手接字條時,于勒將他的手臂拽進來,用裁紙刀抵著他的手腕。老薑命令他把牢房門開啟。開門的一剎那,他們把付銳拽進來,卸下腰帶上的對講機,于勒換上他的警服,找出門卡。其他班房開始騷動,兩個同夥被這喧譁搞得直冒冷汗。聽不到的人最冷靜,于勒指著樓道緩慢搖動的監視器,要他們注意節奏。監視器剛剛轉過去的時候,三個人拖著付銳跑出去,用門卡刷開了第一道關卡。
二三道關卡沒有攝像頭,付銳索性趴在地上,死拽著欄杆不鬆手。于勒掏出裁紙刀去割他的手腕,如果付銳人過不去,拿他的手指也可以通過第二道關卡。他讓小武繼續割,老薑按住他,他去拉付銳的左手拇指。于勒早研究明白,那扇門只認幾個獄警的拇指,可他不清楚是哪隻手的拇指。要是有斧頭或是菜刀也許能好點,一刀剁下去少些痛苦,裁紙刀拉了十多下才見到軟骨。付銳滿眼淚水,卻不願求饒,想保住命就絕對不能鬆手。他哭著說,沒用的,你們白折騰,就算你們過了第二關,第三關必須掃描我的瞳孔才能過去。于勒食指、中指岔開,指著他眼睛,那就把你的眼珠挖出來!付銳搖著頭,淚水汗水混一起在臉上淌,說殺了我也沒有,它不認死人的瞳孔。話沒說完一聲慘叫,小武把他的右手拽了下來。
原來,左右手拇指並在一起才會開啟門。第三道關卡需要鷹眼掃描雙眼五秒左右,門才會開啟。付銳死不睜眼。于勒翻開他的眼皮,鷹眼不認眼白。他閉著眼睛說,現在收手還不至於死罪,你們出不去,直到他們衝進來逮捕你們。兩個能聽能說的犯人讓他閉嘴,他不能停,他知道他們開始煩躁了,他快說動他們了,也許可以活下來。忽然眼前一絲涼意,那個聽不到的人,將小刀插進去挖出了他的眼珠。
付銳沒騙他們,鷹眼通過眼球時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們用布條封住他的嘴,雙腳綁在鐵欄上。于勒指指對講機,示意啟動備用方案。老薑按住通話,說出從聲音到語氣練了上千次的那句話:「小王,過來頂一下,我去上個廁所。」
這有風險,不管學的有多像,畢竟是兩個人。他們守在門兩側聽著腳步。于勒聽不到,他盯著小武的手勢,只要他手臂一抬,說明過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軍隊。那就照之前的最終方案,三個割喉自盡,不受折磨。最終是小王自己,他哼著歌,剛開啟門,三個人跳起來撲倒了他。
料理小王后,三個人直奔第四關卡,于勒一人跑在前面,剩下兩人在後面追趕。而武警在月色裡看到出事了,兩名越獄的犯人追逐著渾身是血的獄警。武警衝遠處明槍示警,喊來值班室的同伴,讓他快去抓捕。他自己迎上前扶起獄警,問他傷得重不重。這時喉嚨一涼,一把刀插進喉管,噴了于勒一臉的血。
于勒拾起槍,瞄準另一名武警的背影,打了一梭子的子彈。遠處傳來新年的鐘聲,鞭炮聲又一次達到高潮,周圍慶祝的人們都覺得,今年的炮仗特別響。
我打斷他,問他後來為什麼還把那三個人給殺了?他說是因為害怕,雖然不知道他們說什麼,但能感覺到,他們想殺了他,拋屍南城,造成假象後往北跑。
他們犯了個錯誤,他打手語道,他們說話就夠了,卻透出怕我知道的表情。
你怎麼一下子殺三個人?
槍在我手裡。
不是,不是,我搖著頭,有一個細節,你穿著警服衝在前面裝獄警,不該你穿的,你沒法邊跑邊喊,後面有逃犯,快來救我。但是你偏要衝在前面,因為你要拿到槍。你提前計劃好了,讓他們開到南城,殺掉他們仨,然後你出了城步行往北走。
他沒反應,我是對的。我重複那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因為他們是死罪,他們都是殺人犯。
你也是死罪。
我不是,我不該死。
我抓抓頭髮問他,為什麼要來北京找我?
他說他想我了,他像野人一樣在大興安嶺待了一年多,他快活不下去了,尤其是冬天,那不是人待的。他跟我描述冬日最普通的一天,他帶著槍在山裡轉了一上午,什麼也沒看著,連個小兔子都沒有。這時他才意識到,他可能是這片森林裡唯一沒有冬眠的動物。在春天他一直想該去哪兒,他展開地圖給我看,他不會膩在北京,那會連累許佳明。這裡,他指著新疆的崑崙山說,這裡肯定有少數民族部落,那就不會有什麼警察,不需要身份證、戶口本他也可以住下來。而且他想明白了,語言不通的地方,他作為聾啞人,其實更容易活下來。
你打算哪天走?
越快越好。
我寫個地址給他,六十號信箱,我少年時藏煙藏錢的地方。你到那兒給我寄封信,信封除了收信地址什麼都別寫,不用寫我名字,把你的地址寫信裡。裡面也別講什麼,寫點沒用的話。比如,女兒,媽媽在這裡很快樂,我就明白了。
他點點頭,收下地址。
但我不會去看你,真的不會,你殺太多人了,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行了。錢我收著了,我都還給你。你坐不了飛機、火車,也不能去銀行取錢。但你不可以一路要飯要過去,那樣你肯定死路上。我站起來抽支菸,對著陽臺想想,轉回身打手語,我一會兒給你畫出一條路線,小路、山路,你別走國道高速。你騎摩托去,一旦看見前面有警察,轉向往山裡開,扔下摩托就跑。別在乎摩托車,有機會再買一輛,我今天把黃金賣了,一百多萬,你換八十輛摩托都夠了。
天快亮了,我關上燈,依稀能看見他打不要的手勢。後來我聽出他哭,日出的微光照在他臉上,我記起那時也是天亮,他在林莎身後怒視她的表情。時過境遷,該死的死,該逃的逃,一切都結束了。我揹著陽臺,一片逆光,不管他能否看見。我右手摸了兩次下巴,那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