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我二十二歲那年過得並不好,但我不會一生過得都不好。大學畢業的最後十天我重讀譚欣的郵件。她前後寫了十七封郵件發我郵箱,與其說是寫給我的,不如說是她自己的懷孕日記。上面的郵件是最新發來的,我不會像我繼父來信那樣亂著順序看。她說果真是男孩,生下來八斤六兩,能吃能喝,一天喂八次都不嫌撐。附件裡有嬰兒照片,她問像不像我。我以前聽別人父母問這種話,總覺得很可笑。小孩出生都一個長相,皺皺巴巴到一起,沒長開的樣子,跟父母比更像是猴子。但我那天對著電腦都笑出眼淚來了,我說像,真像!

我寫郵件跟她解釋,前段時間沒回是我確實忙,我已經原諒你了。二月份回到清華我就沒怎麼出門。每天讀書寫字,我想把落下的學分全補回來。我知道以後絕不會做這行,可我總得替某些人完成他們的夢想,尤其是從清華畢業。比如我繼父于勒,他一輩子吃苦受窮,被殘疾折磨,可我考上清華那天他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明白我意思嗎?他一生不幸,可他認為這是在為我的人生攢人品。經常在深夜裡,我想到這一點,想到他的臉,想到他雙手亂畫地告訴我,他有多高興,我就脆弱得想哭。

你過去說我不敬偶像,沒有夢想,心中無所畏懼,這讓我沮喪了很久。套用我曾寫給我繼父的一句話,有人如你,十五歲就清楚自己這輩子幹什麼;有人如我,渾噩至死都不去想想自己到這世界是幹嗎來的。不過我現在知道了,我要畫畫,最早是源於你,源於對崔立的一股氣。說出來你都不信,我愛上繪畫這一行了。

之前我沒有說,有些地方你和我繼母很像。愛情這一點,我和我繼父都掉到同一個坑裡。不同的是,我繼父殺了我繼母,而我,我原諒你了,我依然恨你,我還是原諒了你。

我沒跟你講我的家庭,一下子上來這麼多奇葩事件,我無父無母、繼父殺繼母什麼的。看懂多少是多少吧,我也不打算跟你多講了,我以後也不想跟任何人提起了,哪怕是我未來的老婆,我也要隻字不提。人和人都有不高興的時候,我不想老婆、朋友某一天生我氣會指責,怪不得,許佳明的成長環境就烏煙瘴氣的,他們家就沒什麼好人!

我們家人挺好的,即使我繼父一共殺了九個人,我還是覺得他算個好人。他殺林莎是因為,那深沉的、害怕失去的愛,至於其他人,皆因他回不了頭。有一個人我挺惋惜的,鐵北監獄的付銳,他死得那麼慘,我繼父剁了他的手,剜下他雙眼,將他雙腳綁在監獄大門旁,活活把血流乾。這還不是最重要的,我時常想到他女兒。他跟我說過,窮養兒富養女。他沒了,他女兒以後不知會怎樣。

付銳有一個相簿,他把這麼多年來每個死刑犯人的表情都拍下來。他覺得這是藝術品,他想等退休那天攢齊了,統一命名為《絕望》。聽起來應該很有衝擊力,絕望是他們表情的共同點。他沒拍到我繼父,我繼父是聾子,低頭看通知,再抬頭時情緒都過去了。如果他拍到了,洗出來放在相簿裡,也許就可以看出不對勁。他會發現我繼父臉上沒有絕望,反而多了一絲堅毅。是的,我繼父本不該有室友的,這也是得於付銳的同情和他的聾啞殘疾。在死亡面前,他完全換了一個人,他慫恿兩個獄友協助他出逃,其中一個獄友還聯絡了朋友開車在外面接應。等這四個人出了城,他們沒有各奔東西,沒有結伴而逃。你能想到嗎?我繼父于勒把那三個人全都殺了。從此消失人間,不漏一點行蹤。

有一個細節讓我很羞愧,差不多快一年了吧,每次想起都不敢原諒自己。我繼父是除夕夜越獄的,煙花綻放時李警官告訴我,有三個囚犯跑了,在等上峰核實名單。我當時真心有點希望跑的是于勒。直到他確認于勒是主謀,下落不明。我被自己的行為嚇壞了,我沒有譴責,沒有怨恨,反倒是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兜裡握拳慶祝。要不是顧忌李警官最好的哥們遇害,我當時真想開啟車門跑出去,在雪地裡狂奔,直到沒有力氣。

說說我這一年吧,寫完畢業論文後,我抓緊時間賺一點小錢,連錄了一個月的廣告。我著急替于勒把錢還上,我還的不是他的債,是我欠他的撫養費。大多數債主我都認識,看我長大的聾啞叔叔阿姨們,他們都老了,從手套廠退了休,陸續離開了啞巴樓。長輩們剛見到我時態度並不好,恨不得立即把我關到門外,我是于勒的繼子,他們感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然而在得知我是受託還錢後,他們一下子轉變了,確切地說是沒變,于勒還是他們心中的那個老好人。于勒當初窮得還不起,就衝這一點他們仍然願意把錢借給他。你看,多好,僅僅用錢就找回了他最後的那一點尊嚴。

最後一戶人家姓懷,家住在南湖大路。我對這個人沒印象,見到主人時我才明白這是我繼父的玩笑。不是懷,是郝,好,壞。于勒的生死之交郝叔叔。他只是啞巴,可以聽,卻不能說。我對他說明來意,他忙打手語,這筆小錢怎麼還能要?我說,郝叔叔,要是我第一個找您,按照你和我繼父的交情,興許我就省下這筆錢了。可您是最後一個,我前面明白太多道理,這筆錢您一定要收,我也就圓滿了。他閃著淚光收下了,他也想念我繼父。

晚上他在書房裡告訴我,于勒那天夜裡兩點鐘用我送他的手寫手機發資訊給他,家裡出事了,讓他趕快從大連回來。早上八點多,郝叔叔進到我家看見地上躺著兩個人。他沒打算問什麼,也沒打算轉身走,他想的是,哪怕連累進監獄,也得幫兄弟最後一把。他問于勒準備把屍體埋哪兒,他回去取車。于勒讓他別管屍體,他要先去松原取錢。一百二十萬,他需要這筆錢,萬一自己出什麼意外,他得給佳明留下當遺產。所以,那天是我跟他去的銀行,他打著手語說,八九十斤的錢就裝在我車裡。郝叔叔拿出一個餅乾盒,說我換成黃金了,我老婆都不知道。你很好,替你爸把錢都還了,非常孝順的孩子,你收下吧。

五味雜陳,說不上什麼心情。于勒把他寫在名單的最後一個,就是要試探我配不配做他兒子。譚欣,你可能都不信,我是推辭過的。但是他不要,他說一是于勒信任他,拿命換來的錢,他不能昧良心;二是這事沒人知道,如果他忽然有了錢,人多嘴雜的,難免查到他頭上,牢獄之災。我問他,知道我繼父在哪嗎?他搖搖頭,他不知道,通緝了快一年,沒準已經被擊斃了。我嚥著唾沫,說不下去了。真是的,那麼髒的錢,卻閃著那麼聖潔的光。

以後有機會,把這故事講給崔佳明聽,只是不用告訴他,我是他爸爸。我愛他,我可能更愛你,沒辦法忘記你。不要再給我寫信了。我要朝前大步走,我不想時不時停下來,回頭望著你。

p.s.你還欠我一次肯德基,這輩子你就這麼一直欠著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