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譚欣是在北京的一家餐廳,我們一共是四個人。我朋友見女網友,可能是怕尷尬,他倆說好各帶一個添頭陪聊。那邊是譚欣,這邊帶了我。那天氣氛並不好,我朋友和她朋友是初次見面,看得出來,他倆都覺得對方見光死,和照片差距太大,尤其是那女孩的照片,不是藝術照的問題,畫的照片吧?我看看我朋友,唉,你早該想到的,人家學的就是繪畫。
我們先兩兩介紹,我朋友指著我說這是清華的許佳明,單身,什麼都懂點,屬於萬能青年旅店式的人物。最後一句算他的哏,真有個樂隊叫萬能青年旅店。可譚欣不在意,低頭刷手機,被她朋友拉一下勉強說聲你好,然後那麼好看的眼睛又落在手機上。我是個記仇的人,睚眥必報,再說也不能就這麼被她無視了。等到她被介紹自己叫譚欣時,我及時接一句:「談心?那你外號叫聊天嗎?」
喲,眼睛瞪圓了更好看。她對我搖搖頭,一臉失望表情跟演出來的一樣,說:「你猜對了三分之一,我的外號是六個字——不想和你聊天。」
雖然冷冰冰,可是這句話接得真漂亮,我一瞬間被她迷上了。後來她確實沒理我,他們仨聊起清華和美院附近都有哪些好吃的這麼蛋疼的話題。每次我剛一介入,就跟拉警報似的,她立即低頭看手機。算了,我專心吃東西。
埋單後倆姑娘感謝我朋友的豐盛晚餐,好像譚欣吃多了,揉著肚子說:「這一頓得吃掉多少卡路里啊?」
這個我剛好了解,再不說話,她就徹底記不住我了:「知道卡路里是什麼嗎?」
「熱量,」她皺眉看著我,「熱量單位?」
「廢話!我是問,一卡有多熱?」
「一卡就是一卡啊,這個沒法描述,就像我問你一度有多熱,你能回答嗎?」
「一度是水的冰點到沸點溫差的一百等分,前提是在一個標準大氣壓下。」
她眯著眼睛想了想,說:「這我也知道啊,冰是零度,開水是一百度。」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一卡就是一卡啊,一度就是一度啊。」
「好吧,那一卡呢?」
「將一克水提升一攝氏度所需要的熱量,也是在一個標準大氣壓下。」
服務員過來找零,問開發票嗎。我朋友怕我們吵起來,藉機解圍問我,是開你公司的,還是開我公司的。這又是個玩笑,她倆沒笑,以為我們真是老闆。這就不好了,玩笑沒開好,再誤以為我們內心虛榮跑火車。但我朋友不放棄,重複追問我一遍,開你公司還是開我公司的。我和譚欣還在對視,衝他一揚手說,好吧,開你公司的。他對服務員打個響指,吩咐道:「無碼影視責任有限公司。」
她倆還不笑。服務員認真問他,哪個無哪個碼。我朋友揮揮手說,走吧走吧,不開了。幾個人起身,只有譚欣不動,她想跟我最後一辯,指著我結巴兩秒,估計連我名字都不知道。
「那個誰,知道這些有意義嗎?那就是個單位,我們只要瞭解,人每天應該攝入多少卡,超出的部分會變成脂肪,就可以了呀。」
「許佳明,我叫許佳明。」我拇指點著胸前說,「那麼請教聊天小姐,人每天應該攝入多少卡?」
「呃?」她還是不知道,咬著嘴唇想怎麼反擊我,「這個不一定,一定的是,你肯定要比一般人多。」
「兩千卡左右,男人多一點,女人少一點,浮動不應超過百分之十五。你剛才吃了差不多一千卡,作為晚飯是多了點。」
她朋友問我是不是學這個專業,卡路里營養學什麼的。我朋友說,早講過他是萬能青年旅店,不用搜尋的百度百科。他打趣說別爭了,又沒獎品,招呼大家帶好東西下樓。譚欣跟在後面一句話不說,在電梯裡都能聽見她咬牙切齒的咯咯聲。
外面下起小雨,淅淅瀝瀝的,但還是有一半人沒打傘。我朋友不打算送她倆回校,似乎他已經計劃著回去就把那女孩的照片全刪掉。等計程車時我們握手告別,心裡都清楚,男男女女四個人,無非是萍水相逢,說聲再見就是再不見了。輪到譚欣與我道別時,她氣鼓鼓地說:「你贏了,再見。」
眼睛真漂亮,一時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忍不住想俯身親一口。這時車來了,我朋友讓她們先上。我跑兩步替她開啟後車門,鼓足勇氣問她要電話。
「為什麼?」她問,好像我要電話很意外似的。
「因為,」我想好理由告訴她,「如果沒有你的號碼,回頭你消失在北京兩千萬人裡,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貌似我說動她了,她讓她朋友先上車,抓著車門考慮了幾秒,對我說:「北京有兩千萬人嗎,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