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啞語裡面長短再見有兩個表示,短再見算seeyoulater,長再見有點像中文的永別,但不至於讓人有長眠不醒的惡意聯想。六號早上他揹著書包,面對啞巴樓的巴掌問候,他都打出了長再見。然後他想想不能太囂張,要是他們反應過來,把姑父叫醒就完了。下了樓,他趕緊騎車跑掉了。

買完打折機票他還剩一千多,有錢的感覺真好。有件事他可以去試試。他騎車到立交橋下,瓦匠木匠早就來了。他旁觀幾把牌,還是沒上手。腦子裡有個聲音告訴他,賭博是齷齪那一邊的。他看看別人的表,下午五點飛機,還有八個小時。找個修車的,他將腳踏車賣了三十塊錢。然後他去長途客運站買張票,上了去四平的車。

四平很小,比長春還破,跟溫哥華、蒙特利爾根本沒得比,幾番轉折竟然得到最好的結果。他想起那天在文殊菩薩面前許的願,考得好點遠點,考到外星球才好呢。雖然加拿大還在這個星球上,但他相信那邊的地心引力一定小於九點八,使勁一跳就能摸到天邊的彩虹,張開雙臂就可以自由飛翔。有時間還要去廟裡燒香還願。

走出車站他揚手攔輛出租,他說去精神病院。司機問他走哪條路。他說遠點沒關係,挑風景最好的那一條。有錢的感覺真是爽透了。

送他媽那年來過一回,忘得差不多了,現在一看,裡面這麼大。走進主樓他讓前臺查查病人許玲玲在哪個區。她們也不是電腦登記,拿出本子按拼音索引,找了半天說在護理區。

得抓緊時間,一會兒還回長春機場。穿過兩面高牆他到了大門口,登記後他走進去沒幾步,就看見他母親對著一棵蒼松,一邊壓腿一邊唸唸有詞。這麼多年她都沒怎麼老,這讓許佳明好受一點兒。許佳明拎著書包過去,他媽看不到他,還是在跟死人交流。十年過去已經不是一對一地只對她父親傾訴。看得出來她在跟幾個人激烈爭吵。許佳明在樹旁聽了一會兒,眼睛都溼了。在他母親心中,他也死了。

許佳明抹抹眼角,開啟書包,拿出畫著他姥爺的盤子架樹上,這讓許玲玲愣了一下,指著盤子說,我現在沒時間搭理你,我得跟許佳明談談,他是怎麼想的?她又轉頭對吊在樹上的文具盒說,你怎麼想的,許佳明,我不是你姑姑,這麼多年,你叫過我一聲媽嗎?是不是你姥爺逼的,是不是你姥爺逼的?他逼我不認你這個兒子,逼你不認我這個媽!

許佳明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他在園子里拉住一小護士,說想見下院長。小護士把眼睛瞪得溜圓,心想你當我們是私立的野雞醫院哪,幾萬人的大醫院,我都沒見過院長,你哪見去?不過她還是很禮貌地告訴許佳明,院長出國考察了,去佛羅倫薩了。那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那帶我見管事的,行嗎?」

他被帶到醫生辦公室,裡面坐著的醫生自稱姓徐,戴著眼鏡,五十歲上下,跟nike一樣都是禿頂。不同的是,nike左側頭髮很長,不時往中間抹,而他是不多的頭髮往後揹著梳。許佳明說許玲玲是他母親,他過來看看她。他走過去,從視窗指樓下還在爭吵的母親問:「她一直這樣嗎,絮絮叨叨的?」

「但已經好多了,」醫生說,「最近幾年都沒有暴力傾向。」

「她一直沒有暴力傾向!以前她就這麼溫和,這十年你們都幹什麼了?」

「我們是護理院,不是治療區。」

也是,政府補助他姑父那點錢買不起藥,也就是託管和食宿的費用。他找張卡片寫下郵箱,說自己一會兒要是走了,要過境香港去加拿大。這麼說會給他母親掙點面子嗎?他說,這是郵箱,需要錢的時候給他發郵件,他會從加拿大打錢過來。「對我媽好點兒,」他搓著手,想再囑咐點什麼,「別電擊,永遠,永遠,也別給我媽上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