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八千米上空往下看,一片被白雲籠罩的虛無沮喪。許佳明默默說著再見,他對啞巴樓說再見,對省實驗說再見,對長春說再見,最後他都要對中國說再見了。他閉上眼睛,又像電影一樣把過去的十七年在腦中過了一遍。始終在高尚與齷齪之間搖擺,這個國度給他的永遠都是絕望與孤獨。十幾個小時後他就會降落在一個更美好的地方,全新的環境,在那裡他可能更容易實現最初的那個簡單夢想,成為一個高尚正直坦蕩蕩的成年人,成為那裡的新希望。

找到錦江酒店還不到九點,大廳有個牌子寫著加拿大新移民,1506房間。推進去一看,裡面擠滿了孩子,都比他小。許佳明先查一遍,十三個,好像這工夫又進來兩個。有幾個家長都跟著過來了,跟嫁閨女似的戀戀不捨。許佳明想,哪天他要是有孩子了,可不能就這麼送出去,再說了,他那時是加拿大人了,能往哪兒送呢,也就是美國了。

剛好十點來了一個抱著箱子的胖子,這麼準時,許佳明懷疑他就在隔壁開的房。從他的普通話辨別不出他是香港人還是廣東人。他先自我介紹,叫骷髏精靈。接著大家一聲驚歎。主要是他的體型跟骷髏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他說請各位家長理解一下,先回避,他要開始點名了。

骷髏喊的每個孩子許佳明都看一眼,男孩居多,都是十二三歲的樣子。除了家長送過來的,來的都是什麼人呢,也像他一樣沒人管嗎?有幾個孩子喊完「到」,就接著聊紅警,聊cs。哦,都是網癮少年,吸引他們的不是發達國家,不是月入兩萬,是怎麼玩都沒人管。這些新希望啊。

最後一個叫許佳明,他是最大的一個,骷髏特發的通行證。他舉個手,也不好意思喊「到」。骷髏對他點點頭,打手語問他幾點到的。許佳明知道是測他呢,直接手語問他,為什麼你的跟我們有點不一樣。後來許佳明瞭解了,手語跟語言類似,千差萬別,起碼語法和時態就不能統一。

骷髏從箱子裡掏出十幾套校服,讓孩子們換上。這時許佳明才知道,為什麼會手語很吃香,校服上都印著一串繁體字,香港九龍聾啞學校。這辦法好,廣東話都不用學。骷髏跟許佳明說,沒你的號碼,你做我助手,你是學長兼助教。許佳明點點頭,從箱子底下捧出兩捆護照和學生證。他翻開自己的護照,許佳明,十八歲,地址是缽蘭街六十五號。真像,雖然他也沒見過香港護照什麼樣,但是真像。

叫骷髏精靈是因為,他一直信奉夜裡過境要比白天穩妥多了。他對所有孩子的要求是別說話,出什麼大事都不許出聲,不到一分鐘就過去了。孩子們真就不說了,重重點頭。骷髏說點頭也不行,你們聽不見聲音,低著頭往前過就好了。

有輛中巴停在酒店門口,到羅湖口岸已經快午夜,香港護照算過境還是離境?這個時間大廳裡還是擠滿了人。許佳明看見每二十米左右就有一個投幣電話。他對骷髏比畫著,他想最後再打一個電話。骷髏說遠點打,別一會兒讓人認出你來。

他穿過兩個小廳,去服務檯換幾個硬幣。他想跟他姑父告個別,想想大半夜的,電話彩燈在屋子裡一陣亂閃挺嚇人的。應該跟nike說聲再見,他也不是惡意,四平師院是不怎麼樣,這不也因禍得福去了加拿大嗎?nike在黑板上留過三個號碼,歷史組的,家裡的,再就是傳呼機的,說快一班誰有問題,隨時聯絡他。張天慧的天賦他沒有,記幾個數字還是小意思。傳呼機留言吧。他撥到尋呼臺:「跟錢先生說,再見。」

接線小姐問他怎麼稱呼,誰在留言。

「算了,你這樣說。」他換隻手拿電話,「叫你nike是因為頭髮,你那綹頭髮一抹上去,就是nike的鉤子。」

有點複雜,接線女孩想了幾秒鐘,問他是哪個耐,哪個克,還有,先生您能不能再說一遍?

「算了,什麼都別打了,一個字也不留。」他掛掉電話,迅速跑回去。

骷髏打頭,許佳明在隊伍最後面。骷髏又強調一遍,誰也不能說話,你們也聽不見,那些叔叔阿姨會說請抬下頭,那你們也聽不見,低著頭走你們的。他們這回沒點頭,那就對了。

骷髏走前面,對工作人員講幾句廣東話,然後把一打護照放上去。比想象的還要順利,他們都沒找個會啞語的測一下。每個低頭的孩子走過,他們對比一下護照相片,蓋個章,同時下一個。骷髏比畫著,讓許佳明他們快點。他在沒話找話,他只是想有個手語互動,顯得更真實。也許一會兒從香港出境,才能真正用到他。

輪到許佳明瞭,跟其他人比,他最沒問題,他熟悉聾啞人的一切,他知道聾啞人看人家說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什麼反應。他「啊咦哦」地喊兩聲,意思這些護照由他收好。工作人員對他笑笑,舉起印章,啪啪啪的一聲聲蓋在上面。許佳明把護照接過來放進書包裡。一切都結束了,前面有條黃線,邁過去就是自由天空,他長大的世界。這時槍響了。

每年都有那麼一兩次鳴槍事件,這些事後就能成為工作人員互相打聽的談資,什麼人強行越境,包裡都裝著什麼東西,口岸特警鳴槍後迅速將他們制服。只要在口岸工作幾年便不至於大驚小怪,而這次不同的是,三十七號離境口正在處理一批迴港的聾啞學生,年齡在十歲至十八歲不等,他們無法發聲,聽力全無,他們全都在槍響的第一時間扭頭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