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姑父姑姑吵得越來越頻繁,似乎也越來越兇,至少許佳明這邊聽起來,他們下筆的沙沙聲越來越重了。有一次林莎終於受不了了,把題板往桌角一摔兩半,隔著門喊許佳明,大叫著,我受夠跟你一起當啞巴了!許佳明想說我也受夠了,你倆吵架,憑什麼找我翻譯?他看眼掛曆,還有四十天就高考,他能比快一班的同學還早兩個禮拜離開學校。
這次爭論的焦點不只是離開啞巴樓,升級了,林莎想到外面開家聾啞按摩店。看來他姑父早知道這個新媳婦是什麼來頭,比畫著說狗改不了吃屎,沒兩天你就得把聾啞倆字兒去掉,回你老本行。許佳明有點兒為難,他故意不提老本行,翻譯得含蓄點。林莎倒不在乎,大聲說那我也是老闆娘,不幹別的,只負責收錢,賺錢也是咱們家花!他姑父比畫,我不是老闆,所以你可別當老闆娘,你就當你的老闆!你早計劃好了,你跟我一塊兒過就為了開個按摩店!
這個許佳明相信,雖然他倆沒蜜月,但是時間上看還是蜜月期,這時候開店應該是早考慮好的。他們又吵了半天。林莎堅持開店,反覆強調:「既然嫁給你,跟你就是一心的,錢都是給這個家。不落你名,我就自己開,我這個歲數,找不著好工作,你讓我去掃大街看廁所怎麼著!」她使勁吼。許佳明真想提醒她,我姑父聽不著,你這麼大聲不是嚇唬我嗎?翻譯過去,他姑父不比畫了,背過身去看電話,今天又沒人找他。他拿起話筒,看上面還亮燈,電話沒壞。他轉回來比畫著,就用我名吧,但得讓我看店,生意好起來我就不去手套廠上班了,還有,人手再短缺,也用不著你上陣!
許佳明不理解開個店跟落誰名兒有什麼關係。晚上躺床上他想通了,他姑父是聾啞人,啞巴樓的都是殘聯會員。城管、派出所、安檢局、衛生防疫站、消防局,這些平時不省油的衙門,都不願意跟殘聯的人惹是非,就連收保護費的小混混也都下跳棋似的,快走兩步去踹一家的門。哦,那一定是計劃好的,林莎找個一石二鳥的好老公,羨慕死那些好姐妹。
他一時睡不著,又想了好多事,他想九月份他就可以進大學了,那時候他就長大了。什麼專業無所謂,重要的是夾著書本走在林蔭小道的那個畫面。當然不能是四平師院,那是氣話,軍校他也不考慮,他要的就是自由。首選是北師大,次一點兒就是華東師大,在上海,離長春夠遠。實在不成就華中師大、華南師大,不花錢的師範類都行。他總會出去的。
隔壁傳來吱吱聲,床頭打架床尾合。許佳明扒門縫看眼,對面透出粉紅光線,把這燈裝進他們按摩店正合適。許佳明躺下聽了一會兒,沒吃過豬肉,但跑的豬他見多了。聽床腿聲就能猜出來他們什麼姿勢。但是林莎一點聲音都沒有,不應該啊,即使錄影廳公共場合那女的多少還呻吟一陣兒。哦,他姑父是聾子,聽不見,沒必要叫床。原來女人的呻吟都是給男人聽的。
後來床腿不搖了,他姑父出來上廁所,就從他門口走過。許佳明趕緊鑽被子裡裝睡。他姑父推門進來點燈看看。東北五月不暖和,前兩天還下場雨夾雪。他把被子往裡窩一窩,弄得許佳明有點癢,順勢翻身背過去。他聽見林莎在臥室裡抱怨,就那麼兩下子能耐,還老想要,也不自己照照鏡子是什麼德行。
他姑姑在臥室數落個沒完。這讓許佳明忽然感到一絲難過,他覺得他姑父也挺苦的,一個殘疾人賺那麼兩個錢,雖然沒給許佳明買過什麼好吃的好穿的,但起碼沒讓他餓著,沒把他送進孤兒院。可他姑父聽不見這些話,寂靜月光下他還在研究,剛才窩了老半天,怎麼一翻身又露出來了?後來他有辦法了,開啟櫃子又抱了一床被子,齊齊整整蓋在許佳明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