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ke跟房傳武說沒事,帶他出去聊兩節課不至於耽誤學業,況且這孩子本來也是,nike瞪了許佳明一眼,連上講,說不來就不來!房傳武說他不急,他一會兒還有點事,午休再說。其實他哪兒也不去,就是想請許佳明吃飯。他在游泳館等了頭兩節課,忽然覺得請吃飯是不是有點太社會了,一會兒改說一起吃個飯好了。如果這樣說,他還得準備點什麼。後兩節他出去轉轉,挑支皇冠鋼筆。房芳喜歡用這種筆,上次他去文具賣場批了一盒十二支,家裡肯定還有剩的,不知道放哪兒了。一晃兩個月了,他還是捨不得清理房間。
第四節課他坐到路邊樹下,看著街上的汽車。他很久沒踩油門了。處理完喪事他眼睛就開始花了,而且不穩定,一陣兒一陣兒的,眼鏡都不好配。他今年四十五歲,提前步入老花眼的隊伍。他想提前十年退休,算退養。退休太早了點,領導給他設計一個更合理的方案,他頭兩個月可以帶薪休工齡假,後面再休息算停薪留職,隨時可以回來。
從這個月開始他不再領工資,他也知道他回不去了。他為孩子攢了一些錢,控制點花可以對付到五十五歲領退休金。女兒一死就像天往下壓了幾千米,所有問題都讓他透不過氣。房芳的奶奶一病不起,房芳的爺爺催他倆抓住最後一絲機會再要一個。不可能了,年齡大了,再說他們倆已經完了,如果不是住房緊張產權不清,他倆上個月就離婚了。他已經在房芳的小床上睡了六十三天。
中午定在省實驗的不息餐廳。劉校長強調基礎設施時忘了說明,他們還有全國最好的八個餐廳,分別是:自強、不息、厚德、載物、勤奮、嚴謹、求實、創新。省實驗沒校訓,這是清華北大加一塊兒的。昨天等許佳明的時候他打聽了一圈,百年校訓在這裡重新詮釋,自強是海鮮自助餐廳,載物是涮火鍋,嚴謹是狗不理包子,求實是他們提供三分熟的牛肉自己烤。他最後走進創新餐廳,選單上都是他沒聽說過的私家自創菜。全問一遍還是不息最靠譜,其實就是乾鍋居,在酒精爐的助燃下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房傳武讓他點菜,許佳明說隨便。可他看著房芳父親對服務員下單,還是忍不住要了個乾鍋豆腐。他最愛吃他姥爺的煎豆腐,乾鍋應該是一個道理。合上選單他問許佳明喝酒嗎,說完就後悔了。這可是高中,哪來的酒?
房傳武看看周圍環境,還真有不少學生在碰杯,他摸著高腳杯說:「喝嗎?來點紅酒?」
許佳明搖搖頭,笑著說:「我還沒喝過酒,是不是很幼稚?主要是我們家沒人喝,也沒人找我喝。」
「不喝酒挺好的。」他轉身叫服務員把酒杯撤掉。
「喝可樂吧。」
「好,」他對服務員說,「可樂,大瓶可樂。」
「百事,他們說比可口甜一點兒,其實我也喝不出來。」
服務員走後,他坐正看看許佳明,說:「我昨天就來過了,他們說你有事沒來。」
「我沒事,我記錯日子了。我以為昨天放假,我估計你都不會信。」
「我信,能進快一班,說明你還是很努力的。」
「我才考上來沒多久,房芳一直在快一班。」
「她那是假的。」他還是沒忍住,掏出煙點上,他以前沒抽過,四十五歲才開始學抽菸,「他們查出來了,中考都是抄的答案。她初中畢業還不到十五,就和那個人在一起了。我這段時間老是想,還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考試答案的事學校傳過,但沒這麼多。他扭頭看著別處,兩個服務員端著乾鍋往這邊來,估計他們的菜好了,說:「我先給你道個歉,你給房芳的信我拆開看了。」
「沒事,你拆的是她的信,不是我的信。」
「對呀,」房傳武笑了,將鋼筆放桌上,說,「我以前不拆她的信,這次是例外。我想看到跟她有關的一切。我是來跟你說謝謝的,你把她寫得那麼好。當警察告訴我一系列的秘密,我都開始懷疑我自己親生閨女的時候,你這封信跟我說,房芳有多好。謝謝你,我最近只要想她,就開啟看看,你讓我覺得生了這個女兒,我做父親的很自豪。」
「你留著吧,我寫了十來頁,起碼還有人看。」
服務員在他倆之間架上酒精爐,用火機點燃。房傳武把鋼筆推過去,說:「這是個小禮物,那封信我留下了。」
許佳明沒接,但也沒推辭,看眼牌子,房芳就用這個。他也會留下,但捨不得用。
「房芳提過你,她說班上新來的許佳明給錢老師起了個特傳神的外號,叫nike,我這兩次見著他,還真是越來越nike了。」
「他還問我,自己怎麼就叫上nike了?」
兩個人笑起來。許佳明知道他不幸福,但此刻能樂上一會兒也不錯。他撕開餐具包裝,夾塊豆腐,不如他姥爺做的好吃。有些好時光再也回不來了。
「我見過你,但沒對上是一個人。我在班車點接房芳的時候,經常能看見你騎車回家。你家也在桃花苑,對吧?」
「我知道你和房芳住桃花苑,我家不住那兒。」
「櫻花苑?」
「我家也不在櫻花苑。」
「杏花苑?附近就剩個杏花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