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2頁,共2頁

「也不在那兒,我住在啞巴樓。」許佳明靠過來,夾著乾鍋裡的豆腐演示,「這是省實驗,中心點,往東十五公里是你家,桃花苑。啞巴樓是省實驗往西十公里,離你家二十五公里。」

「那你那個時候是住在……因為我確實常常看見你。」

「給我支菸唄。」

房傳武剛學抽菸,抽最好的煙,拽一支給許佳明點上。

他深吸一口,放下筷子,說:「我一直住啞巴樓,我姥爺死後我就住那兒。你老看見我是因為我是追著四號班車跑。每天打鈴我就衝出去,跨上車子就開始跑。我跑不過班車,但是我不用等紅燈,一個訊號燈我就能追上班車幾十米。有兩次我差點被撞死。我為的是能在房芳下車的時候,跟她打個招呼。那時候我還不在快一班,房芳一下班車就看見有個穿省實驗校服的男生在她前面,就驚歎怎麼有人能騎車跑贏了班車。你要是沒來,我就陪她走一段到你家樓下,我跟她說我家住前樓。我沒想打擾你,你要是接她來了,我都離得遠遠的,看你們到樓下。然後我在附近晃一會兒,再騎兩個多小時回啞巴樓。我姑父一直不知道省實驗五點就放學了,因為我每天都是七點多才到家,洗個澡喘口氣就開始看書,一直到後半夜兩點,每天都是。我要進快一班,跟她做同學。」

房傳武把煙夾指間,握緊左手扭頭看窗外。他就要哭了,還是那個辦法,將眼睛睜大,好讓淚水融到眼眶裡,不要掉下來。

「你回去看看,除了你家樓前那個,桃花苑所有的井蓋,我都用紅磚寫過——我喜歡你,房芳。你家一樓過道牆上那些正字都是我畫的,我來一次畫一筆。聽上去挺傻的,是吧?」

「多好的孩子,再抽一支吧。」他起身給許佳明點火,「我下午整理她的遺物,有什麼是想要的,你跟我說,我帶給你。」

「我不知道她扔沒扔,a4紙打的情書,都是匿名的,其實都是我在網咖寫的,一共是五封。我怕她認出我的字。」

「我找找看。然後我明天帶來?」

「不用,寄給我就行。」許佳明低頭把地址寫餐巾紙上,遞給他。

房傳武辨識一下他的字,問:「這就是啞巴樓?」

「不是,我收信的地方。」

「謝謝你。」房傳武把餐巾紙放錢包裡。

不息的乾鍋,現在還是熱的。他們安靜地吃了幾分鐘,誰也不說話。有人在餐廳唱起生日歌,戴皇冠的女同學抿著嘴望著大家。省實驗的氛圍真好,最後除了他們倆,餐廳不相關的學生都拍手祝福起來。

「我還是在想,我是不是一個失敗的父親?我太關心她考多少分,上哪個大學,從小盼望這些,給她壓力太大了,是我把她逼到那個男人那兒的。有一個後悔的地方,三月八號她跟我電話裡說,她要跟點點講明白,保證最後一次陪她,最後一次。那個語氣,如果我多想一想,我能感覺出來,那是要分手的語氣。」

「這怪不了你,也不只是成績和考大學的壓力。沒這些,她總還得找個成年人依靠。」

「她有依靠,」房傳武瞪著他,「我們是她父母。」

「你一個月給她多少零花錢?」

「房芳一般不跟我要錢,只要張嘴,我都不問幹什麼,我就拿一百給她。平均一個月五六百吧。」

「五六百根本不夠。」

「她還只是個學生。」

「但她是省實驗的學生。」許佳明指著生日蛋糕那桌說,「想在省實驗活得有尊嚴,五六百塊?買半張臉皮都不夠。房芳跟我一樣都是公費進來的,你們沒出學費,沒掏建校費,沒懷揣十萬塊託人行賄找關係,所以你們不知道那些進來的同學都是什麼家境。你看看這邊的氛圍,那個女生過一次生日就要五六百。省實驗有八個餐廳,但只有一個食堂。你看看這邊是什麼消費,花二十塊錢看幾塊豆腐起煙冒泡。學校老說反對學生在餐廳奢侈消費,但是你看看,現在餐廳擠得跟食堂似的,食堂冷清得像餐廳。這還只是省實驗,長春有四大校——附中、省實驗、十一高和市實驗。吉林市有一中,四平有實驗高中,全國的重點高中都成了貴族高中。」

「她該把這些話跟我們說的,我可以多賣點力氣,多賺一點,多給她一點。」

「她不能說,她怕你覺得她是個愛慕虛榮的女孩。我以前以為,是因為我沒父母,沒處傾訴,所以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高尚與齷齪,聖潔與慾望,這些秘密我都壓在心裡。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是特例,所有要長大的孩子都一樣壓抑。每個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

「每個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房傳武跟著嘟噥一遍。

「對,秘密之花。我跟你承認吧,我也被這些秘密折磨,我想成為一個高尚正直坦蕩蕩的人,我想聖潔地去愛別人,然而孤獨絕望的時候我又老被那種獸性、那種慾望擺佈。我會幻想裸體,幻想性,刺激自己手淫,之後我就更加絕望,就像殺了人一樣沮喪、虛無。我不知道女生有沒有性困惑,從我第一次遺精開始,已經摺磨我三年了。可是你看看社會對我們做什麼了,除了給我們灌輸虛假崇高的價值觀,就是充滿熱情地稱呼我們為祖國的花朵。花朵,多尷尬的階段,經過一季的盛開,風吹雨淋,最多十分之一挺到結果,剩下的大多數呢,秋天一到,就全都枯萎掉了。」

許佳明不想講了,也沒了胃口,收起皇冠鋼筆走出餐廳。要是他兜裡有錢,他真想把賬結了,像個大人那樣走向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