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一直是一個人,孤狼一般獨自前行,可只有在秘密之家他才真正感覺到,這是他自己的時間,他在過自己的生活。每天回家前他都去坐一會兒,開啟六十號信箱,掏出信件在門口抽幾支煙。沒有人寫信給他許佳明,依然是超市的傳單、英語計算機培訓,以及重振雄風的廣告。雷力又收到一封信,能看出來都是同一個發件人,「力」的那個撇延綿悠長。許佳明到現在還沒開過封,一直保管著。他覺得占人家信箱已經挺知足了,再查人隱私就過分了。他想過把信還回去,告訴收件人雷力不住這兒了,可是所有信封都沒寫寄信地址,郵戳隱約打著鐵北郵局,把信還那兒沒有用。
還有幾封寫著房芳收,他給天堂寫信,寄出去,幾天後他又收到了寫給天堂的信,那麼他算天堂保管員嗎?想想這些,他一下子就開心了,菸頭的紅光在夜空中一閃一閃的。
假期的最後一天他想不去自習了,放縱一下。一大早他先去立交橋。附近的瓦匠、力工都在橋下面等活兒打牌。花五毛錢他要壺大碗茶,然後就盤腿坐在人縫裡看他們炸十。不時有人接活兒退出,看熱鬧的人再頂進來。將近中午不剩下幾個人了,木匠問他要不要湊個手。許佳明搖搖頭,又聳聳肩,最後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沒錢。之後他就不自在了,他想這幫人肯定煩他,一個沒錢又愛看熱鬧的小屁孩。
他起身把茶缸退回去,騎車去了湖西路的錄影廳。那邊漲價了,三塊長到五塊,他猶豫了一下,琢磨接下來去哪兒。老闆是個快七十的小腳老太太,等了一會兒擺手說,四塊得了。裡面漆黑一片,大螢幕上成龍像壁虎一般趴在車頂。老太太拿手電筒給他找個座,坐好一抬頭,嘿,成龍已經鑽車裡把那司機幹掉了。
他很久沒來了,初中的時候他常來,買張通票,一待就是一天。與其他的錄影廳不同,他們不按門口黑板上的片名放映。跟彩蛋似的,老太太時不時就插一部三級片進來。其實錄影廳都一樣,老太太選片的標準很簡單,看名字是否香豔。那年代基本都是港譯版本那種曖昧的四字片名,很有欺騙性。有一次放《低俗小說》,大家都想看低俗的鏡頭,將近三個小時光看見一黑一白兩個殺手在那兒貧。後來許佳明發現,原來好多文藝片早在錄影廳就看過了,《索馬利亞120天》《感官世界》《枕邊禁書》和《巴黎野玫瑰》。
這個下午似乎選對了,開場就是兩個日本人床上戲,這足以讓旁邊的男人亢奮幾分鐘。之後鏡頭一拉,服裝師進來給女優披上睡衣,原來他們在拍戲。後面始終在講這個戲中戲的故事,男女主演戲裡做愛,戲外戀愛。後來兩人在海邊散步,男主演問出了內心的困惑,我從事這行是為了給我媽看病,你一個女孩子家,為什麼幹這個呢?女優看了看頭頂的藍天白雲說,二戰失敗,受到核打擊,日本男人萎靡不振,她做這個是讓日本青年重振雄風。啊,許佳明感嘆了一下,這跟六十號信箱裡的壯陽藥是一個療效,而且到了精神高度。旁邊那個人又亢奮了,連帶他的椅子也跟著震。許佳明鄙夷地看眼他,文藝片你打什麼手槍?
他去後面找個人少的位置,拉下三個椅子睡一會兒。醒來時正在放哈里森·福特的《亡命生涯》,他看過這個,挺棒的,但重看就沒意思了。他又躺下試著入睡,有什麼不對勁,槍炮之中夾雜著很輕的女人呻吟。他蹲下來四周看看,前排座位下面有四隻腿在抖動。有女人進來了,有性進來了。
又是一次對抗,高尚與齷齪,這次他還是輸給了齷齪。他不打算吃晚飯了,餓著吧,他得懲罰一下自己。傍晚時分他推車回家,這樣被撞死的機率小一點兒。他怕沒有一絲羞恥地死在街上;他怕驗屍官把他放在臺上,脫下他的褲子的一刻會看見,白色流淌一片;他怕他將與房芳一樣,秘密公之於眾,一生對於「許佳明」這三個字尊嚴的所有努力,頃刻之間化為烏有。以前他只是難過,這一次他真是感到了憂傷,這種憂傷被精液所渲染後愈發蒼白。他跨上座位,瘋狂蹬下去。要是此生都被高尚與齷齪週而復始地折磨,要是純淨與慾望將永無休止地爭鬥下去,讓我現在就解脫掉它們,把我撞死吧。
夜裡他想著房芳的樣子才得以平靜下來。他那麼愛她,彷彿靈魂出離身體。他特意去衛生間照照鏡子,看到那個愛著房芳的許佳明,就覺得這個孩子還是乾淨的,還有希望,還有機會成長為一個好人。
五月八號開學,嶄新的開始,許佳明還惦記著那個小說和生活的想法,生命的故事也不會暫停不動的。進學校停好腳踏車,他看見張闊跟兩個警察從樓裡出來。取保候審什麼時候早自習就提人了?他隱約感覺到張闊拖不到明年高考了,今年可能都趕不上。
張闊自己有臺加長林肯,出事之後改警車代步,天天就在校門口停著,弄得省實驗跟婚慶公司似的,還有輛充門面的車。開啟車門,他跟許佳明結巴了幾句,他說有人找你,昨天在走廊等一天了。許佳明沒明白,昨天不是放假嗎,誰找我,找我幹嗎?張闊勾著食指說,明哥,這也可以?今天九號,昨天就上課了。他轉身上了警車,從車窗裡說:「你真好,我現在跟我爸當年似的,出去吃飯都不行,只有三個地方能去,派出所,學校,派出所到學校的路上。」
許佳明目送警車出門,快走兩步進電梯。他想跟nike解釋一下,跟他說說「五一」七天他都是怎麼過的,天天真學習來著。對了,是八天。他昨天放鬆來著,就玩那麼一天。許佳明也知道,這話換他自己都不信。而且nike不是強調過嗎,起碼有一張請假條啊。
算了,不找他了,等他找我吧。
誰能找許佳明呢,還等了一天?從電梯出來他看見走廊那頭nike正跟一個矮小的男人站著聊天。他們站在快一班門口,許佳明繞不過去,只能走慢點。nike見著喊他過去,那個男人跟著回過頭端詳他。許佳明眯眼辨識半天,是房芳的父親房傳武,他怎麼戴眼鏡了?為什麼找他呀,按理說他都不知道有許佳明這號人物。
許佳明抓住暖氣管,蹭著鞋底更慢地滑步。跟過去一樣,他一切像電影似的過了一遍。啊啊啊!他一下興奮起來了,他知道後面接哪段了。有人按了播放鍵,故事跟著開場走。那封情書,房芳沒收到,房傳武讀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