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在三月底,他姑父找人算過,陽曆陰曆兩個雙數,大吉大利。許佳明不知道他姑父還信這個,要是娶他媽那回也這麼算一下,婚姻美滿家庭和睦,可能許佳明不至於這麼苦,現在還能姑姑、姑父地叫著。許佳明還記得,三歲那次婚禮他沒去,剛睡醒就見一幫人將他媽媽搶走了,走前還扔了一把硬幣在床上。他還忘不了,他姥爺逼著她媽出嫁的。表面上是為女兒找依靠,現在看看,其實他姥爺在給許佳明鋪後路。當然他姑父一直以為那是他爺爺。他又想他姥爺了,要是知道姥爺在陰間的門牌號,他都想割腕跳樓加投河找他去了。
他姑父是二婚,事先徵求過新娘的意思,低調一點,他們在下午結婚。可也實在太低調了,婚慶公司都沒請。他姑父從單位借了幾輛捷達,沿著人民大街慢行一遍就算了事。人民大街是貫穿長春東西的一條街,許佳明知道他們就是在那兒領的證。這條街是偽滿時期日本人修的,當時還是用他們日語漢字名,叫中央通,後來叫斯大林大街。可能是前兩年市委開會,認真地討論了一下斯大林的問題,他死那麼多年了,活著的時候也沒來過長春,可能都不知道這個社會主義小兄弟的東北方還有這麼個城市,長春三百萬人,我們憑什麼天天賤滋滋地紀念一個喬治亞人。改成什麼大街好呢?人民大街,許佳明死活想不明白,他們怎麼選擇這麼一個讓人無語、政治路線絕對正確的名字。
酒席辦在社會主義新農村,又是社會主義,不過這是懷舊型消費的。大鍋飯的風格,什麼都是論盆論缸端上來。這次許佳明去了,新郎講話時他要做翻譯。他姑父對著麥克風比畫了半天,有點不對勁兒,你一個啞巴用什麼麥克風?許佳明把麥克風拽到自己面前。前面的翻譯基本還是準確無誤,當他姑父表示將與新娘林莎一同撫養這個侄子,共創美好明天時,許佳明改說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歸。他可不想成為眾人焦點,而且他正拼命往前遊呢,一旦到了河對岸,才不要你們兩個撫養。
接下來是新人走桌敬酒,他姑父那邊只來了姐姐姐夫。姑父的老爹去年沒了,留下老媽身體不好,總惦記閉眼一死跟著過去。倒是他姑父手套廠的同事來了不少,他們都是不同程度的聾啞,好幾個還是啞巴樓的鄰居。區分他們很容易,聾啞人乾杯時都是使勁敲,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玻璃的碰撞聲有多令人撓心。
許佳明在找孃家人在哪兒,都是什麼表情,他們怎麼捨得把女兒嫁到這裡來。他知道他媽之所以嫁給姑父,是因為智力有問題,好人不要她。幾年後他終於知道不是腦子的緣故,叫自閉症。二十年前的醫療技術,碰見智商不高、精神又偏激的人,大夫都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他姥爺死後,他媽嚴重起來。活著的時候她從來不理他,父女倆一句話沒說過。父親剛入土,話就上來了。白天說,夜裡也說。後來她還找個盤子,畫上她父親,天天對著說。畫的還挺像,每天去公園就找棵沒人的樹,把盤子架上去,她跟站軍姿一般筆直,一口氣能說上一天,不帶重樣的。不知道她哪兒有那麼多心事傾訴,有時候說生氣了還衝盤子吼兩句,有時候又對盤子哭上半天。
根本沒有正常的時候,她丈夫,她兒子,任何活人她都無視,世界上好像就這麼一個看不到摸不著的親人。許佳明有回受不了,把盤子偷出來扔了。她難過好幾天,三千里尋母似的在公園每棵樹下繞圈找,走倆小時去報社登尋人啟事。他姑父後來看不下去了,又畫個新盤子給她。這回許佳明不敢扔了,一直被她帶到精神病院。
許佳明要求把他媽送醫院去。他那時候小學一年級,全班都知道公園裡的女瘋子是許佳明的母親,他們叫她盤子精。因為這個他跟人打過不少架。他跟他姑父說,有這樣的姑媽他沒法活了。懂事以後他後悔了,他知道自己小時候的想法,他剛上學,進入人生第一個社會型群體,就跟猴群也有等級一樣,在這個班裡他希望活得有尊嚴,不被人笑話,起碼別掉到最底層。現在他不這麼想了,想受人尊重要靠自己努力,不要被那些外在的目光影響。這麼想而已,他媽要是真回來,沒準劣根性又得上來。
不想了吧,他巡視一圈,在後排他找著孃家人了,來得不多,一桌都沒坐滿。除了新娘的父親,全是女的,都是新娘的閨蜜吧。她們全是三十出頭的樣子。單瞅一個還能算是好看,可是為什麼坐到一起就那麼奇怪。一個個都說不上漂亮,卻又很顯眼,看上去像組團從國外整容歸來似的有模有樣。啊,他明白了,她們穿著的品位很一致,她們都喜歡漆皮、鱗片和蕾絲的東西。
許佳明端著可樂不知是進是退,有個紅頭髮的女人揮手叫他過來,要他把桌上的東坡肘子消滅掉,太膩了,她們不敢吃。許佳明偷看幾眼新娘父親,一頭銀髮,上唇留著鬍鬚,可能是夾在一幫女人中間的緣故,他渾身不自在,靠在椅背上一語不發。許佳明揣測他在想什麼,是他準備的這場婚姻,還是他對這場婚姻毫無準備?應該是後者,他一臉不高興,連筷子都沒掰開,繃著嘴瞪視牆上的壁鐘。許佳明盼望他能鬧一通,把閨女帶走。他才剛學會對他姑父一個人忍辱偷生,湊齊一對兒他應付不了。
紅頭髮阿姨喊他寶貝兒,讓他慢點吃,整個肘子都是他的。她問他在哪個學校讀書,幾年級了。他說在省實驗,高二下學期。另一個超大耳墜的女人驚呼一聲,省實驗!那可是清華北大的苗子啊!許佳明心想,大驚小怪,我還沒告訴你我是快一班的呢。出於禮貌許佳明問她們都是做什麼的,都這麼好看。這是謊話,許佳明覺得她們個個都是披張美人皮的妖怪。
幾個女人彼此笑了笑,似乎對許佳明的奉承很受用。紅頭髮的說,她們都在推銷安利的營養素,能幫助女人抗衰老。許佳明點點頭,心想原來如此,要不是安利打贏了政府的官司,打擊傳銷那會兒,就該讓你們這幫白骨精現出原形了。
這時新郎新娘過來了,他姑父衝銀髮父親喊了半天,不是「啊咦哦」了,這回是「叭叭叭」。許佳明意識到,這是正式改口呢。他爸沒應他,酒都沒喝一口,舉個空杯子畫半個圈就算過去了。然後新娘林莎就開始調戲許佳明,她右手攥著紅包甩來甩去的,要他喊她姑姑。許佳明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假意推辭一下,還是上來就改口。他愣了一會兒,他姑父摸摸他頭髮。他特意清清嗓子大點喊聲姑姑。他可不想讓林莎嬉皮笑臉地說,聲音太小,沒聽見,再叫一回嘛。
他新姑姑應聲大外甥。叫錯了,該叫大侄兒,許佳明也懶得糾正。她把改口費給他。許佳明接過來時悄悄搓一下,最多一張,還不一定是紅票。好像他父親這時不理解了,耳語般的聲音自言自語,姑姑?許佳明衝他笑笑,難道他們沒跟你說,你女婿有個拖油瓶的侄子嗎?你們婚前在研究彩禮陪嫁的小黑屋裡,連我都沒討論到?他沒說出來,但還是打手語發洩一下。他姑父又摸摸他頭髮,讓他別提了,高興點兒多吃點兒,別胡思亂想。他早吃飽了,又不能提前走。出包房抽了一支菸,他再一次幻想有個房芳這樣的白衣天使,插著翅膀飛下來,把他帶到雲端。他依然想房芳,暗戀也有哀悼期,他一時還不能接受新女孩。
重新回來他想好接下來幹什麼了。婚煙是芙蓉王,每桌都放了兩包,他要把這些收齊,鎖到六十號信箱裡去。後半場酒都喝亂了,人們串桌敬酒。臉熟的就說,過去咱倆某某場合見過一次,喝一杯;不認識的就說,剛見你就覺著你跟我一朋友特像,也喝一杯。這時候最好下手,很快他就順了五個半包煙。誰都不會注意這孩子,繼續聊他們的。拿第六包時,有個男的在他頭頂說,看你保養這麼好,回頭我也得讓我老婆用雅芳。許佳明仰頭看一眼,他正跟戴大耳墜那女人聊天呢。不是說安利嗎,怎麼變雅芳了?
他可不管,芙蓉王最重要,它在圓桌的另一側向許佳明招手呢。他握著筷子,左手輕撥轉盤,看起來是要夾對面的水煮牛肉。他有經驗,一會兒右手夾肉,左臂一拂,煙就跑袖子裡來了。芙蓉王與他從一百八十度漸漸變小,讓它慢慢轉,走到零度就可以據為己有了。
他得先裝作不經意地看看周圍有沒有被誰留意。大人們還在亂走亂碰,喝得五迷三道。忽然那麼一瞬間,他出現幻覺了,所有的人彷彿vcd快退一樣倒著走。他看見自己叫林莎姑姑;他看見紅頭髮那個問他,寶貝兒,你是哪個學校的;他看見新娘父親一臉不甘心;他看見她們鍾愛的漆皮、蕾絲和鱗片。啊啊啊!許佳明站起來順時針看一遍,就好像世界圍他轉了一圈,那些女人全都散開了,端著酒杯跟婚禮上的男客聊天攀談。他一下子就全明白了,他揮舞著手臂拉住他姑父,差點就要喊出來,她們都是雞!她們都是到了年齡、從了良、急著嫁人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