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姑父想在大婚前來一次大掃除。許佳明說他的房間由他負責。「說」這個用法習慣了,他一聲都沒出。他姑父是聾子,許佳明打的手語。以後十幾年許佳明經歷不少事,交了不少朋友,所有的人都覺得手語是許佳明最神奇的本事。
許佳明知道不用怎麼收拾,又不在他房間鬧洞房,意思一下就行了。主要是他得把秘密整理一下,做好隨時死掉的準備。他把星期一夜裡想到的都翻出來,將屋裡每一寸空間都過一遍。鏡子後面他找著身份證和存摺,兩個名字都是許玲玲,那是他媽媽。戶口本上是他姑姑,他姑父也是這麼以為的。
存摺是低保賬戶,許佳明翻到賬目的第一頁,七十年代,還沒他的時候,每月就開始往裡打錢了。明細最後一條是一九八八年五月,沒取沒存,已經五千多了。許佳明知道現在低保是一個月一百八。十幾年沒動的存摺,加起來三萬多了吧。
他揀起身份證,那還是一代的黑白照片。許佳明盯了一會兒,琢磨自己到底哪兒和他媽長得像。沒多久他有點想他媽了。許佳明剛上小學時她進去的,也快十年了,不知道怎麼樣了,好點沒有。有時間得去四平看看她,他還從沒單獨去過。他把存摺、身份證和光碟撲克一起裝書包裡。他沒打算取錢,得留著,別哪天被新姑姑看見,轉她賬上去。這些以後都用得著,他媽又不是死刑無期、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精神病也有被放出來的那一天。
之後他也不想收拾了,雙腿翹在桌上坐著,回想他媽、他姥爺、他以前的家。把他媽送進精神病院,他一直有愧。他姑父都沒想過的主意,他提出來了。他那時小,淨想著他媽天天在門口丟人現眼來著,他沒想過把他媽送走後,他和姑父搬到啞巴樓,他在這個冰冷世界就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他有點難過,把書包挎上,開門跟他姑父比畫兩下,意思是清掃完了,出去轉轉。他姑父檢查他房間,比沒收拾還亂。就算不大動,起碼在窗戶上貼倆喜字。許佳明沒意見,至少裝作無所謂,站椅子上問他姑父哪扇。他姑父指指中間那扇。許佳明擺下試試,紅色衝窗外,屋裡也透出個形狀。那也不舒服,他打算往後在家天天拉窗簾。
許佳明跳下椅子,要他姑父等著,他去拿糨糊。他姑父說糨糊不行,得是透明膠。他姑父也是比畫,再配上他的「啊咦哦」。客廳沒透明膠,全是黃不拉幾的寬膠帶。他順手把剪子帶進來,見他姑父正開啟他書包看人體藝術。他姑父回頭見著他,問他撲克是哪來的。他說想不起來了,剛收拾出來,打算扔了。他姑父皺皺眉,看著眼前這個連繼子都算不上的男孩,供吃供住供上學,如今還得面對他青春期的性困惑。他姑父把撲克收盒裡,放進書包,告訴他扔遠點,別帶回來了。許佳明點點頭,其實他想說,你也尊重一點我,別再翻我書包了。但不能說,他還在河這邊,寄人籬下要加倍卑微。十年後,還是那幫朋友,一致認為除了手語這一特長,許佳明還是個好脾氣先生。
離開啞巴樓,他騎車穿過幾個街區,去周邊看看把東西藏哪兒,找個樹林刨坑埋了肯定不是他這種高智商孩子的選擇。後來他知道放哪兒了。他去路口找配鑰匙的買把鎖,別太大,拇指大小就行,最好是舊的,新鎖太顯眼。接著他又繞社群騎了幾圈,他知道這規律,有些樓前人就是多,麻將、撲克、羽毛球,全是人,有些樓就是沒人,似乎愛玩的都往那個樓去了。
六十五棟便是冷清的那種,自從旁邊建了平均三十幾層的步步高小區後,這些四五層的紅色板樓就一直落在它們的陰影下。實際上步步高只有三棟樓,分別是三十一層、三十二層和三十三層,橫著看起來就像是通天的臺階。據說他們還在佔地拆遷,地產商放話每起一棟新樓,他們就增加一層。有時候許佳明就想象,真等他們造了幾百層的那一天,他就踩著這些雲梯離開地球。
低頭回到六十五棟,除了過往的行人,門口連個擇菜的老太太都沒有。他走進四門,在信箱前巡視一遍,記住最舊的那個信箱。四門一樓從四十六中門記數,每層三戶人家,他算算要爬到頂層五樓。
上樓的時候他想起一事,卸下書包看看。果真如此,存摺不在了,「啊咦哦」把它偷走了。他真想找他姑父說道說道,引用課本里魯迅的一句話,他已經出離他的憤怒了!忍吧,他姥爺死前告訴他,以後受多大委屈,你都要打掉牙往肚子裡咽,你得忍到上大學。他又想他姥爺了,這一陣兒他好脆弱,總是想念死人。
五樓左手是他要找的人家,好像真沒人住,門牌號被牆灰糊上了也不刮一下。他敲了一會兒,每次都更重一點兒。然後他從書包裡找出一小本敲隔壁的正中門。有個老頭把門開條縫見是個孩子,將門全開啟。許佳明指著左側,問他有人住這兒嗎,就是這家,六十中門。老頭問他找誰,要幹嗎。許佳明說自己是送快遞的,給他通知書。老頭忽然感嘆現在的世道啊,這麼大點的孩子就出他說,老雷家好幾年沒人住了,房子一直空著。許佳明端著裝模作樣問他,叫雷什麼呀,看看跟這收件人是不是一致。居大爺翻眼白想了半天,看來真是搬走好幾年了。後來許佳了,他還在那兒想,他說他記得他們家是回族,男人活著的,被火車軋死了,沒多久他媳婦領倆孩子搬走了。又一個心佳明想,又一個死人。
許佳明說聲謝謝就往下跑。下到一樓他開啟,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這都多少年了,放信箱裡面還能是廣告傳單,他抽張活血壯陽的溜一眼,什麼世界啊,那老男人還得靠藥頂著,他這天天頂著的少年卻沒女人。他把這些放信箱上面,一會兒遠點扔,別讓人起疑。再往裡掏還真有幾封信,郵戳花得看不清日期了。他家男人叫雷力,收件人這塊兒寫著呢。先收著,哪天無聊了再撕開,估計比看滋陰大補酒的神奇療效解悶兒多了。
清完信箱他停了十幾秒,跟那天大廟拜佛似的,他想有點儀式感。開啟書包,他一樣一樣往裡放,光碟,撲克,身份證,所有沒敢寄出的情書,上學期抄網址的政治書,一張葉玉卿的巨乳海報。之後他想了想,把煙和火機也塞進去了。
他拿出小鎖,將小鑰匙掛進自己的鑰匙鏈。他又鄭重其事地站了一會兒,從今以後,你許佳明就是有地址能收東西的人了。他真想找個能給他回信的筆友寫信,他會很驕傲地把地址留在信紙的背面,錦程大街十六街區六十五棟。他關上郵箱門,看眼上面的數字,六十號信箱,這將是他秘密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