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禮拜nike一直在遊說校方,能不能在週一的升旗儀式上為房芳默哀三分鐘。領導們多少了解點房芳的死因。正副三個校長有兩個不同意將這件事擴大。讓nike生氣的是,即使是同意的劉校長,也只是假模假樣地不說話而已。nike紅著臉跟他們爭了半天,最後劉校長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做總結,他說鐵打的軍營流水的兵,省實驗的規矩不能亂。省實驗的人都知道劉校長的腦子有問題,他是體育老師出身,除了體育學院,全中國的體育老師,只有他一個人熬到了副校長。
要是省實驗的規矩不能亂,那就照他的規矩來。星期一早上,三個年級七千人集合在操場,nike揹著手站在快一班的隊伍前把升旗看完。結束後主席臺上的劉校長拿著話筒安排,哪個班跟在哪個班的後面。對了,組織佇列才是他該乾的事兒。當他喊到高二快一班跟進時,nike對全班做了一個手掌下壓的手勢。這是他的招牌動作,以前上課他要是煙癮犯了出去幾分鐘,就這麼弄一下。
劉校長用麥克風連喊三聲錢老師,nike的官方稱呼。幾個班主任過來打聽什麼情況,nike說我們班有同學死了,我們要為她默哀,你們從後面繞吧。一時間許佳明明白這手勢是好事,是在高尚與齷齪的鬥爭中,給高尚加分的一件事,而且他也的確是希望更多的人像他一樣,想念房芳。
一時間高二年級二十多個班兩千多人,都被他卡在操場西側。能帶快一班的基本都是學年老大,有威望,說了算。別的班主任不願駁他面子,在人家默哀的時候帶隊喊口號離場,也都站著不動。nike清清嗓子,對全班講了幾句話。不愧是教歷史的,名人演講記多了,他這幾句話也講得跟起義宣言似的。nike說房芳一直是快一班的人,進省實驗第一次考試,就以前十名的成績進了我們班,之後從沒掉出去過這個班。上星期就那麼死了,全校沒人知道她的死,沒人想念她,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快一班得為她做點什麼,我建議,此時此刻,我們就在這裡為她默哀,起碼我們要讓省實驗的人知道,有這麼一個叫房芳的好女孩,來過這世上一回,來過我們快一班一回。
後排有幾個女生哭了。許佳明知道那只是感動,誰都沒有他難過。從第一次見到她,他就宗教一般虔誠地迷戀了她四百多天。他常這麼比喻,面前一條線,或是一條河,現在是河這邊,他要堅持著活到河那邊,他已經把房芳當成了他長大後的私有品,她成了他往前遊的燈塔。然而正當他吃力划水的時候,對岸的光消失了。沒什麼能比在水上迷路更痛苦。
他睜眼看看腳邊的塵土,默哀還在繼續。他想如果房芳的死,是一段心碎愛情的結尾,那聚光燈也是打在她和王勇的頭頂。他倆是主角,許佳明就是個小角色、一份調味品。他能想象房芳泡在花園酒店的浴缸裡對王勇嬌嗔道,我們班有個叫許佳明的可喜歡我了,哪天你要是對我不好了,我就跟他好。可是,房芳,有一天他真的對你不好了,你寧可死,也不會選擇我。你們是國王和王后,撲克裡的q和k,在你倆面前我就是個j,小丑,我永遠管不上你們倆,永遠都要被你們壓在下面。真的,房芳,不帶你這麼殘忍的。
那天夜裡,許佳明終於想著房芳自慰了一回。他從來沒這麼褻瀆過她,開始有點費勁,後來他就幻想花園酒店的現場,想她還在發育的乳房,想她也許稀疏的陰毛,再後來他想她兩條長腿上的血跡。最後他終於興奮起來。
完事之後他有點愧疚,他覺得他與那些猙獰的歡喜佛無異,一時間無法入睡。過去一年多他都是想著房芳那張臉才睡著的,剛才卻拿她手淫,這一次是齷齪贏了。想著既然今天已經越軌了,那就乾脆把她戒了吧。黑暗中他告訴自己,誰也不要想,許佳明,到最後你都得是一個人孤獨地游過去。他難過起來,失聲地哭了。這習慣不好,由於跟他姑父住一起,什麼事他都很大聲。
看眼鬧鐘已經兩點多了,他還沒睡著。他摸出手電筒展開信紙給房芳寫信。不能點燈,啞巴樓是這樣的,半夜弄多大聲都沒事,只要一開燈,鄰居們就像吵醒一般,扒著窗戶看你家怎麼回事。他想寫封訣別信,或是別的什麼說法,反正是靈異驅魂的那種。內容大概是你一直都不愛我,而且你根本沒察覺到我愛你,那你就不要再陰魂不散了,我會試著把你忘掉,忘掉你樣子,忘掉你聲音,再也不想你,我會堅強地游到河那邊。
寫完後他找枚郵票夾進去,把信一折兩折塞進枕頭裡。這樣就能睡得踏實了,他自我暗示了一會兒,發現不靈,胡思亂想了好多事。萬一有一天,他也跟房芳似的突然死了,人們是不是一樣會發現他的秘密,就像這封信,抽屜隔層的人體撲克,褥子下面的閣樓vcd,還有那些不敢寄出去的情書,對了,政治書第67頁還有他抄下來的色情網址。這些都是羞恥,得找個地方把秘密藏起來,如果他沒了,就讓許佳明這個孩子徹底消失吧。
窗外傳來鳥叫,天就快亮了。許佳明有點著急了,最後再想房芳一次,想戒明晚早點上床。他回想第一次遇見她的情景,那時他在校外飯館吃午飯,每週一他都出去找有電視的飯館,正午十二點會播放週末聯賽的集錦。他喜歡國米和維埃裡。那次國米平了,還好維埃裡進了三個球。房芳就是這時進來的,聽見她說話他沒轉身,眼睛還在盯著電視。那個嬌滴滴的聲音問老闆有沒有酸辣粉,她說,小碗,別放辣椒,別放醋,小碗酸辣粉。老闆有點為難,嘟嘟囔囔去了後廚。插播廣告時許佳明回頭看了看,他想知道沒醋沒辣椒的酸辣粉能是什麼樣。如果生活是一場電影,那麼許佳明這次回身慢放一萬倍都不過分。因為就這一瞥,不經意的一次回頭,他所看見的一切,一碗粉,一個姑娘,一雙纖細的手,直到今天許佳明還得靠那張至純至淨的臉才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