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許佳明後來在上海有個朋友叫李小天,畫國畫的,品位能力也就那麼回事,不過賣相還不錯。與其他文化領域不同,繪畫是一個挺寂寞的職業,除了齊白石、陳逸飛那種國寶級的畫家,很少有畫家能做到家喻戶曉婦孺皆知。李小天能成為這行當裡少數名人,跟他的畫沒關係,反而是因為他微博裡的段子轉發率很高。許佳明也不是靠作品成名的,他們這點很像,都很尷尬地活在畫家圈裡。

說不好他們算什麼朋友,其實不熟,平時不聯絡,只有許佳明去上海或是他來北京時,他們就挑個陽光好的下午,出來喝杯星巴克。晚飯都不一起吃,太陽一落山他們就各忙各的。而且每次散夥都是這樣,做東的那個人看看天色不早了,隔著小圓桌去握對方的手,說這幾天我們多聯絡,在這兒有什麼事儘管給我打電話。然後兩個人起身披外套挎包,心裡明鏡似的清楚,都是幹這行的,孤獨寂寞慣了,來這兒也就是拜個碼頭,往後就算我客死異鄉,也不至於給你打電話。

他們認識了差不多十年,除了一次意外,警察把李小天安排過來見面,他倆滿打滿算也就喝過六次咖啡。李小天很有趣,逮著個話題就能編個笑話,好笑點兒的回頭就發微博上了。相比之下,許佳明枯燥乏味,他反而認定正是李小天詭異的幽默,阻礙了他們的坦誠相待。

有一回忘了是誰開的頭了,說到高考,李小天說他以前像每個孩子那樣糾結了十幾年,到底是考北大還是清華,現在想想,他那時候真是閒得蛋疼。他自我開心了十幾秒後,發現許佳明根本沒笑,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這多少有點不快,李小天點上一支菸,往後一靠,正色道:「我剛講了一個笑話,你一點都沒笑,我允許你再回味一分鐘。」

許佳明也點上一支菸,還真回想了一會兒,接著身子傾過來說:「我明白你的笑點了。」

這一刻反而把李小天逗壞了,他哈哈樂了半天問許佳明什麼情況,你沒那麼木吧?許佳明撓撓頭,跟他說:「我也糾結過這問題,到底是北大還是清華,後來我上了清華。」

李小天一下子蒙了,挺好玩一笑話,居然撞槍口上了。他問許佳明,你學習怎麼能那麼好,不應該啊。許佳明說,他在他們班屬於中下游的成績。中下游?李小天問,別人呢,都考哪去了?我們班六十個人,最後十七個進了北大,五個中科大,七個被哈佛耶魯斯坦福挑走,我是屬於快一班最沒出息的那二十多個,只能上清華。

這回換李小天瞪大眼睛望他,他移近靠椅讓許佳明再講講那個鬼地方,什麼省實驗,他怎麼進去的。許佳明說,省實驗全稱是吉林省實驗中學,一屆將近三十個班,兩千多名學生,只有前一百八十人是中考進來的不花錢,房芳和許佳明都是公費生。許佳明沒覺著自己怎麼用功,他的目標是快長大賺錢養自己,跟學習好壞無關。只是考試那些題他都會,而已。

兩千多人減掉一百八十人還是兩千多人。剩下的孩子全是自費生,分數不夠,家長找人送禮託關係,加上每年交一萬八的學費和兩萬四的建校費才能進入這扇門。省實驗從三屆七千名自費生中收取三個億,這筆錢到哪兒去了呢?學校不斷向學生灌輸他們擁有全國最頂尖的設施,他們有自己的體育館、游泳館和網球場,他們還建造了體育場、一萬人看臺和塑膠跑道,尤其是人工草地,管這塊兒的劉校長捻著指頭強調,光是四季的保養都是按寸花錢的。可是除了這些,你們還幹了什麼?一年可是進賬三個億。

自費生讀完三年高中不吃不喝也要花掉四十萬,前十萬是送禮託關係的敲門磚,十二萬六是你的學費和養草皮的建校費。接下來三年也許二十萬都不夠,省實驗每個班差不多一百人,每個教室都跟小禮堂似的,十排以後想看見黑板得自備望遠鏡。按照潛規則是五千塊起調,每加一千讓你前進一排,保你一個學期的座次。所有的老師週末在外面都有自己的補習班,家長怕孩子不受待見,被老師穿小鞋,帶著補習費擠進來捧老師臭腳。還有紀律衛生扣分,值周生把紅袖標藏起來去抓人,每週一的升旗儀式由政教委員宣讀上星期各個班級的得分情況。許佳明原來的班主任剛開學就講明白了,那些給班集體拖後腿的扣分同學,統統停課寫檢討,哪天寫完五萬字哪天上課。同時她通過班長以非官方的方式把價位傳出去,一分等價兩千元,交給她就可以回到教室裡。

許佳明剛入學時在十七班,班主任是英語老師,現在想想她的口語實在不怎麼樣。中年女老師的可惡特徵在她身上得到了完美展現,四十來歲的離異女人,喜歡從眼鏡上面打量學生,打卷的頭髮束在腦後。她每季固定有七套衣服,從古奇到香奈兒,天天不重樣,每星期輪迴一次,彷彿時刻提醒學生們,又要換季了,這一季套裝的羊毛要出在哪隻羊身上?

有帶班經驗的班主任都知道,帶高一新生第一件事是儘快尋找你的眼線,將其立為班長。僅這點與好老師、壞老師無關。考察的人選就是那種喜歡打小報告、愛出風頭的女生。可十七班的男班長更變態,他是個連睡覺都要扭屁股的娘娘腔。很多年以後,許佳明想明白了,那個班長肯定是gay。他不反對gay,性與愛是他們的自由,結婚合法都沒問題。他只希望在憲法裡面加上這麼一條,不允許將同性戀升職為主管以上。這個世界已經很糟糕了,東廠的人就不要再染指了。

男班長除了通風報信和斜著眼發號施令外,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很享受用他的銷魂蘭花指摩挲你的手臂告訴你,準備後事吧,彩虹知道了。後事就是錢,彩虹是班長給班主任起的外號。他說既然七天七套衣服,彩虹最符合她的氣質。這一看就是班主任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總要有一個外號,索性先選個好的占上。

彩虹不喜歡許佳明,如果一個人不怎麼學習,還能得高分,那就是個壞榜樣。那時她還不知道從這孩子身上根本榨不出一滴油。有一次許佳明在廁所抽菸被抓到,扣了一分,按照規矩兩千塊贖身。可他不能跟他姑父要錢,再說賄賂也違揹他原則。這樣每天上學把書包放進教室,他就去彩虹的辦公室,站在窗臺邊寫到放學。二十多天沒上課、沒課間、沒午休,彩虹都過去三輪了,他愣是寫出了五萬字檢討並翻譯成英文,回到了人間。他恨這個班主任,估計班主任也恨他,因為許佳明壞了錢的規則。

這些還都是二○○○年前的事情,那年代豬肉不到六塊一斤,供孩子讀高中就要幾十萬的開銷。但如果你能進快班,除了考試,什麼麻煩學校都會替你解決。無論你是文理,或是日俄小語種的學生,只要拿到快班通行證就相當於有機蔬菜進了大棚,用不著再花錢買座,幾十人的小班座位按名次排序;沒有老師敢在這裡兜售他的週末補習班,他們不需要這些,能給快一班教課,身價會立即漲成平行班老師的十倍;還有許佳明最喜歡的,快一班不參與紀律衛生考核,值周生就算把紅袖標套腦袋上都管不了他,哪怕他把教學樓炸了,只要警察不抓人,省實驗現搭帳篷也不能落下你的課。

張闊就是典型,他是班上最小的學生,一米五幾的個子,喉結都沒發育,一說話還是最明淨的童聲。而且他是個結巴,話永遠都說不利索。但只要過眼的文字、公式、英文就能倒背如流。他十三歲就跳級進了省實驗,從第一次考試他一直是年級前五名。可誰也沒想到的是,早在幾年前他爸被關進去後,他就接手了一百多人的社團,負責保護朝陽橋到春城大街兩千多家店面。終於在上高二的時候,一個夜總會老闆不想被保護了,跑去莫斯科找個退役上校,湊了十二人組建一支伏特加保鏢隊,帶回來跟張闊談,我現在用不著保護了,需要的話,還可以費點心保護你這個小屁孩。黑社會也是社會,文明是立足的根本,不至於一上來就刀光劍影。這次讓張闊受不了的是,有個他忌諱的詞被反覆提及——小屁孩。後來就在小屁孩的英明領導下,警察在伊通河把那個老闆全家五口人撈了上來。

這時候快一班的同學才知道,原來教室裡還有江湖傳說。省實驗請最好的律師替他打官司,從未成年,從沒有直接參與,或是從被勢力集團利用的角度為他辯護。一年下來警方居然一直沒能羈押他,好像是取保候審。那是許佳明聽說的第一個法律用語,後來他知道取保候審的意思是,每週有兩次,課上到一半兒會有兩個警察敲門進來跟老師說,請你們班張闊跟我們走一趟。放學前他們還會開著警車將他送回來。

省實驗的想法是,不可能無罪,所以儘量拖著,別打官司,最好拖到明年,未判決嫌疑人在法律上還是無罪的,學校幫他獲取高考資格。那年代高考還在七月六、七、八日,只要能保他進考場,哪怕八日從考場一出來就被拉到法庭上也無所謂了。無期也好,死刑也好,這些都跟省實驗沒關係,省實驗要的是發榜單能寫上,張闊以多高的分數被清華北大錄取。要是那時張闊被槍決都沒關係,紅榜上「張闊」倆字連黑框都不用打。

省實驗每年始終為之奮鬥的就是這一張紅榜,一百多個名字,最差的大學也是南開復旦,吸引更多的家長把孩子從初中送到這邊來。家長們是看見前百名的榮光,他們沒想過兩千多人去掉一百人,還是兩千多人,剩下的都是炮灰,所有沒考進快班還在平行班的學生只是分母。正是他們源源不斷地找人託關係塞錢進來,才能讓學校每年進賬三個億,如按寸計價的草皮一般,百年樹人,萬古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