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芳還不認識他那陣兒,許佳明時常以路人甲的身份在她身前身後晃悠。那時候大家是高一新生,還沒有快一班,房芳在三班做文藝委員,許佳明還在他的十七班。三班挨著地理組,一下課許佳明就抱著地球儀,裝作給老師送教具一般在房芳身邊走兩遍。
省實驗是反著來的,高三在前幾層,十層往上是高一,彷彿對快高考的高三學生來說,在電梯裡多待三十秒都算奢侈。學校電梯是不少,可架不住七千人同時出來。如果下節不是體育課,一刻鐘的休息時間,沒人爬十幾層往外跑。房芳也一樣,忙的時候坐教室裡做題,沒事的話就在走廊溜達一圈,看看窗外的風景。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一大片的工地,學校在建初中部。這時有個抱著地球儀的路人甲從旁邊走過,沒多久又抱著似乎更大的地球儀走回來。地理科代表,七百五十分的考卷,地理就佔十分,還有這麼賣力氣的。
接近三班時許佳明就慢點走,又不想太明顯,貌似很吃力地擠著額頭,只用餘光瞄眼房芳。有幾回他快崩潰了,真想把地球儀一摔,大聲告訴她,這破玩意兒跟我無關,二手市場十塊錢一個,抱倆月了我都不知道加勒比海在什麼地方,我就是來看你的,我喜歡你,行就行,不行拉倒,我再也不費這個勁了!他當然沒說出來,有一半這樣的勇氣,都不至於熬到現在,房芳死了還不知道,他愛她。
既然無法表白,他總得找點兒事幹。他給自己設任務,一次搞清一個問題,比如她嘴角的痣是左邊還是右邊,她的頭髮是自來卷還是偷偷燙過,她的眉毛有描過嗎。這些都比較容易,但是高二以前他始終都沒弄清楚,他有沒有房芳高。每回都是一瞥,房芳又沒站直,有時趴在窗前,有時倚在門口,從來就沒能背靠背地出個結果。
許佳明並不矮,上個月量是一米七八,以後肯定還得長。可是房芳十五歲的入學身高就已經一米七五,從後面看她的雙腿纖瘦細長。許佳明轉著地球儀想,那兩條大長腿,可以把這些亞非歐美拉纏繞一圈。當然,這不算色情,依然聖潔如雪。
房芳的父親叫房傳武,他很矮,一米七都不到。他在一汽做速度測試員,很難跟人解釋速測是什麼。汽車廠每天生產上千輛車,每輛車下線以前都要拉到專用跑道上,請他這樣的人跑一圈,有點兒「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的意思。別的不用管,油門一踩就成。然後技術員會把這輛車的最大馬力和耗油比例算出來。這些都是隱藏資料,不會告知車主,說明書上也不寫。如果標註最高時速一百八,那他們起碼要跑出兩倍,三百六十邁才算合格。幹這行不是什麼技術活兒,身體得過硬,猛跑的時候別把早飯中飯甩出來。諷刺的是,房傳武到現在都沒有駕照。
收入比工人高,比技術員低,他一直過得挺節省。下了班都是坐286路回他的亞泰桃花苑。從起點到終點,286路跟走街賣唱似的走走停停,二十公里開上兩個小時。疾走急停,弄得車上的乘客都一個樣子,死死抓住扶手,目光呆滯地盯住車裡的滅火栓或是某個孩子的臉,任憑身體怎麼搖晃,都懶得抱怨,也不轉動眼睛。冷不丁進來,會覺得一車人都在站著打坐。
有一回他站前面跟司機聊天,沒話找話,他說別看我天天坐你車,但你真不行,你磨磨唧唧開一天,沒我二十分鐘跑得多。司機沒搭理他,也沒算一天和二十分鐘的賬。不用說,這個人在吹牛,給自己找面子,司機知道286路一車人,包括他,十年之內都買不起車,十年後也得看中國還有沒有鬧革命搞批鬥這種事。這幫人就這樣了,坐到286路車停運,或是自己停運的那一天。
之後房傳武就學乖了,一句話不說,也跟別人一樣,盯著投幣箱數鋼鏰兒。他咬牙切齒地想,攢錢給房芳買車,買最好的,就買甲殼蟲,最適合女孩子。汽車廠的車他都信不過。
要是沒堵車,準時到,他就提前一站下,省實驗四號班車在那兒有個站點,順道接上女兒回家。三月八日禮拜五,那天班車到了,但女兒沒出來。估計是小提琴排練,他也不急,路上買條魚拎手裡,掄起雙臂,晃晃蕩蕩走回家。
房芳在七點半打電話進來。她解釋她正和點點在外面吃飯,點點媽媽又出車去上海了,她答應今晚住她家陪她。房傳武不說話,他知道女兒馬上會找無數理由求他,跟他撒嬌,他挺享受這些的。然而這回沒有,房芳突然嚴肅起來,跟他保證今晚就跟點點講明白,明年高考,她沒時間再陪她玩了。就一夜,她說,明天起床就回家。這讓房傳武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囑咐她注意安全,兩個女孩吃完飯早點回家,晚上別再出門。
掛掉電話他到廚房對老婆說先不做鯉魚了,房芳不回來了。因此他們還吵了一架。她怪他太寵女兒了,養孩子沒他這樣的。一直到晚上她還在嘮叨,車軲轆話反覆說。他警告她,再說他真急了。好了,她倒是不提這事了,熄燈以後開始翻舊賬,因為這個點點,房芳這幾年有多少次不著家,連過年那幾天都往外跑,大年三十也過不消停。後來他終於急了,彷彿在勉強兌現他之前的威脅,爆發得很溫和,他抓起枕頭去了女兒的房間。此後的幾年,他一直睡那裡。
第二天天剛亮他又被老婆弄醒了,比平常上班還早。她問女兒幾點回來。他應付兩句,翻身背對她,心裡盤算著今天找點事做,離她遠點。他家在一樓,有個不大的院子,他想去買點菜籽,種在院子裡。那就跑遠點,出城去農村買。
他裝兩瓶水騎車去的,當是郊遊散心,來回路上就有十個小時。騎車回來他頗為感觸地計劃,退休以後還是回農村住,養豬種菜真好。七點他才拎著韭菜苗和葡萄秧進了桃花苑。他以為這事過去了,一家三口吃頓晚飯,聽房芳講昨天她們都幹什麼好玩的了,晚上有精力的話,挑燈把葡萄秧架上。可是計劃不如變化快,其實是沒變化,女兒一直沒回來。
他也不知道點點家住哪兒,電話是多少。他老婆提出報警,他說不合適吧,怎麼跟警察說呢?女兒去同學家玩一天沒回來?他打114查昨天的來電號碼。114不管這個,建議他試試電信局。他又打電話去電信局,接線員說這是隱私,不方便查詢。他急了,在房芳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睡。
週日早上電信局一開門,他進去就大罵一通。他們趕緊查出這個號碼息事寧人。房傳武拿過來一看,傻了,白折騰了,房芳昨天在重慶路附近一家話吧打過來的。那裡沒法查,重慶路相當於上海的外灘、北京的王府井,沒人住在那兒。他對老婆說,明天去學校看看,沒準她正坐在教室呢。這也是一廂情願,他自己都覺得出事了。
星期一早晨他去了省實驗。他先在教室後門窗看了一會兒,沒見著女兒。他去歷史組問班主任,點點來了沒有?nike問他,誰是點點?房傳武眯眼回想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原來從沒見過她。他一直以為挺熟悉點點呢,他知道她是房芳最好的同學,知道她是單親家庭,她爸爸以前賭博被人捅死了,知道她母親是長春至上海鐵路段的列車長,知道這孩子是二月六號的生日,上個月房芳春節都沒在家過,特意陪她去了趟海南,當作生日禮物。怎麼現在他連點點是誰都說不上來呢?
他和nike查了一節課,把六十個同學的檔案全過一遍,有一個二月六號生日的女生,但父母都在。第二節nike在八班有課,讓他在辦公室慢慢核對。房傳武堅持去操場等。他又去看眼後門窗,房芳還沒出現。
第三節是幾何課,nike要帶他進班裡問問,他覺得這不是小事。nike把他領進快一班,也沒時間介紹他,打斷一下就問,這裡面誰叫點點?沒人應聲。你們誰認識點點?依然沉默。有聽說過點點的嗎?學生都不看nike了,低頭做題。他轉身對房傳武搖了搖頭。這時候他才明白,他根本就不認識點點,這些都是從女兒的嘴裡講出來的。
就在快一班,他都要倒下去了,扶住門框,他雙腿直打哆嗦。過去的兩天發生了什麼呀,過去的兩年發生了什麼呀?沒有點點這個人,從頭到尾她都未曾存在過,幾年以來,關於點點的一切,都是女兒編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