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星期六他在家裡睡了一天,他姑父在外屋忙再婚的事情。他見過新娘,不好看,跟他媽比差遠了。人家的婚禮他幫不上忙,也不想出現,他不想顯得自己太多餘。

星期天他們把請帖都做好了。他去南湖抽了半盒煙,坐在湖邊的長椅上看著成群的候鳥回到北方。春天到了,日落時分,水面泛著金光,鳥兒在斜陽下呼吸著自由空氣。帶我走吧,有那麼一陣兒他甚至都說出聲來了,隨便一個人,把我帶走吧。

星期一他提前去了學校,他一瘸一拐地找nike描述了上週五中午的一場車禍。他指著左腳說大夫要他住院,但他怕影響學習。「所以,」他頓了一會兒說,「我還是堅持回來上課。」

nike靠在椅子上仰頭看他,只有這樣,前額唯一繁茂的一縷頭髮才不會垂下來。他不相信許佳明,但也懶得讓他脫鞋看看。他一般不管學生,打家長手機只是他個人愛好。作為省實驗快一班的班主任,他認為學習是他們自己的事情,這些孩子聰明,知道得失。他拿出煙盒叼支菸,兩手在兜裡摸了半天。這讓許佳明很有種衝動,把自己的火機遞給他。

「以後提前寫假條,先請假。」nike伸手摸許佳明的褲袋,拽出火機點上煙,把火機放進抽屜裡,長吸一口,很愜意地繼續說,「上學這種事,沒有能來和不能來,只有想來和不想來。只要你想來,傷多重都能來,明白嗎?」

「明白。」

「假條也不用寫車禍了,編這個沒意思。事假或病假就行了。我不關心你是什麼病什麼事。你就讓我知道,你還給我寫了個假條,還尊重我這個老師。」

「知道了,但是,我真被車撞了。」

nike沒理會他,起身到窗臺拿菸灰缸,轉身問他:「為什麼他們都叫我nike?」

他背對窗臺擋著光,這時許佳明才注意到他一身adidas。穿著三道槓的外套,腳上是三葉草的運動鞋。他也在和他的世界對抗。

有人在外面敲門,許佳明微微鞠躬退了出去。房芳的父親來了。他見過他,經常在亞泰桃花苑的班車點接女兒。關門的一刻他聽見他問nike,點點來了沒有。許佳明也不知道班上誰的小名叫點點。房芳兩個字的發音都跟小名似的,不至於還叫她點點。

回教室裡沒見著房芳,那時班上有一半人沒到;早自習沒見著房芳,班上有三個人沒到;第一節課沒見著房芳,班上就她一人沒到。幾何課上nike帶著房芳的父親進來打斷一下,他們還是想知道誰的小名叫點點。沒人舉手。後半節許佳明沒聽進去,他想不明白到底誰是點點,房芳的消失跟點點有什麼關係。

星期二她也沒來。跟他的情書有關嗎?跟點點有關嗎?趁人不注意他去房芳那兒坐了兩節課,他想尋找她的痕跡:幾本教輔、一份政治筆記。他的手指點著紙張逐字逐句地看,彷彿那是寫給他的回信。

歷史課他坐回去,清初的文字獄。他手臂撐著腦袋聽了二十分鐘「清風不識字」。每回情緒一激動,nike就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重重地抹上去。正在他描述寧古塔的蒼涼時,兩個警察出現在外面,輕敲其實已經敞開的門。

班裡有一點小騷動,nike對著同學,左手下壓兩拍,跟著警察到了走廊。許佳明聽不清警察跟他說什麼,他學姑父的讀唇術,再按照「啊咦哦」的方式翻譯出來。每一個細節他都不漏下,包括戴眼鏡的警察是左手執筆在本上記錄線索,時不時還要抬筆推下眼鏡。看到最後,他鼻子一酸哭了出來,他知道他完了,他知道他註定要在荒島上捱過餘生,他知道他還得在姑父的新家多餘下去,他知道自己將宿命一般,繼續被高尚與齷齪折磨。他知道,這些他都知道,再沒有人能帶他離開這裡,他的收件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