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人問了問,還不到三點,學校還有四個小時才放學。他不想回去,收件人拿到情書以前他想先回避一下。今天是週五,週日肯定能讀著。週一再去上課,找個藉口跟nike搪塞一下就好了。nike是他們班主任,歷史組組長,頭髮稀少,中年胖男人,講課跟說書似的鏗鏘有力。沒課的時候,他最大的愛好就是用他們歷史組的座機往家長手機打小報告。那年代手機接聽也得六毛錢一分鐘,他一說就是半小時,彷彿是成心把家長激怒,再誘導他們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許佳明不怕,他沒家長。他住他姑父家,在啞巴樓。他姑父是聾啞人,可能是因為聽不見才不會說話,有點事還不打手語不寫條,學人家口型以為自己能講明白,結果說來說去就只有「啊咦哦」三個音。他還裝電話,總覺得自己是正常人。電話是那種除了響鈴還閃燈的,下班沒事就坐桌前盯著看誰找他。一亮燈還搶著接,「啊咦哦」地講一通,說快了就像「哎喲哎喲」,掛掉後他翻電話本對比來顯,看是誰打來的。對不上號就算了,知道了是誰,他伏在窗前能琢磨一下午,自己是不是應該直接去他家,問問他什麼事兒。
電話本上有歷史組的號碼,他姑父家長會的時候抄下來的。許佳明早給改了,差兩位數,跟來顯對不上。而且,許佳明永遠搞不懂,每回家長會nike一氣兒說兩小時,他姑父在座位上都在乾點啥。還有一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講,就算以後跟房芳好了他也得藏著,其實他姑父娶的不是他姑姑,是他親媽,他是私生子。他姥爺得癌症之後,跟死亡賽跑似的虛構了一個短命的兒子,假兒子又生了他。這幾年上墳他在人前都喊他爺爺。
他找網咖待幾個小時,他不會玩網遊,反恐也弄不明白,看過新浪體育後,他不自覺地登陸了論壇。一個加拿大的簡體字網站,各種馬甲分享著色情圖片。他知道這不好,剛才還認定了他與房芳的純潔人生呢。
網咖人太多,他沒辦法全屏,每點一帖子在圖片展開前就急著回覆一句「碰見這把好乳,雖不是板凳勝似沙發」或是「樓主功德無量,小弟六體投地」之類的。後來他改看網文,沒影像沒聲音也沒感覺,裡面對白都是「啊……啊啊……啊啊啊……」,也不知道作者什麼意思,寫色情文又不按字數結稿費,點這麼多省略號幹嗎?
他關掉文章,將首頁留在螢幕,沒省略號沒露點,好比飛機安全降落。他往後一靠,點支菸。頁面打著碩大的廣告——移居加拿大,月入一萬元。他不信這個,只點開看一眼,裡面說多年以來加拿大人口負增長,他們急需引進未滿十六歲的少年,以培養成加拿大二十年後的中堅力量,條件是少年必須隻身前往,他們只要早晨的太陽,那些步入中年的父母是累贅。這倒挺適合許佳明的,況且他英語沒問題,倫敦、紐約應付不了,對付蒙特利爾這種法語區的人肯定沒問題。可惜他十七歲了,剛好過線。他搖搖頭,回到新浪看體育新聞。
網速很慢,時間就很快。出來時天黑了,他有點失落。每回瀏覽色情網站、泡錄影廳感受前排的老頭兒手淫以及站立交橋下喝茶看民工打牌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之後,他總要沮喪一陣子。偶爾還會痛恨自己齷齪骯髒,反覆說,使勁罵自己。表面上他對高尚的說法不屑一顧,認定這是一種虛偽到假惺惺的品德,可是內心裡他真的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高尚正直坦蕩蕩的男人。
唯有房芳是他的解藥,他暗戀她十八個月,每當他體會到愛著她的感覺時,覺得自己也在變得和她一樣乾淨。在她面前他常常裝作驕傲、漫不經心、無視她的容貌。可有幾次真想在胸口割一刀,把心掏出來給她看看,讓她看看自己是多麼卑微與脆弱、孤獨與絕望。他一直在高尚和齷齪之間反覆搖擺。他偷看她的眼睛時都在想,他和她的孩子會長成什麼樣,他們以後會去哪個城市生活,他要找份薪水多少的工作才能養她到一百歲。
這些他都不能說,如同那些齷齪骯髒的陰暗面,這些是他的秘密。每一個少年的成長中都會有朵秘密之花,花開的記憶永遠不能講,可一輩子也忘不了。
以前給房芳的情書都是匿名在網咖敲出來的。高三報考前總要玩一次真的。他怕被拒絕,但更怕錯過她。他覺得自己像飛機倖存者在荒島上待了十七年等待救援,他多麼希望這個漂流瓶能漂洋過海到達她那裡,令她伸出救援之手,帶他離開這個絕望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