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工人們磨洋工,真就沒機會進到花園酒店了。雨季裡最好的夜晚,月朗星稀,收鐵的那個豁口還在,老許拉著佳明鑽進去。也是,為什麼修補它呢?等酒店落成了,他們會重建一面金色圍牆。池塘還在,裡面的魚蝦都死了,淺淺的積了點雨水,以後肯定要弄,這些地皮都是花錢買的。
沿著甬路能走到側門的安全通道,他想起頭一次給玲玲相親的那個獨臂軍人,就是從這條路走回去的,那時這裡是大片松樹林,還有隻松鼠陪伴他一路。現在想想恍如隔世,那時候那麼多煩心事,都是怎麼挺過去的?開啟小門他樂了,對呀,那些人就是那天晚上過來伐樹開工的,花園酒店是這兩年零十個月的見證者呢。
這成了死前的儀式,那就不光是陪佳明爬了,他也想從頂樓看看自己生活半輩子的廠區到底什麼樣。佳明拎根點著的封帶走在上面,燒化的塑膠帶著火苗一滴滴地掉在臺階上。老許在後面給他打手電筒。他們很慢,兩步一樓梯,貼著右側的牆壁,石灰牆,還沒刷漿,手摸在上面有點陰涼。左側的保護欄扶手還沒裝上,上到第六層老許往下照了照,有點害怕了。他讓佳明注意,手不可以離開牆。
「封帶燒完了,我得兩隻手換呢。」
「腳別動,換吧。」
開始他們每層都報數,後面就亂了。十幾層的時候換了第三根封帶,老許給佳明照亮,新的被引著,問道:「氧氣很足,對不對?」
「對呀。」
老許雙臂支在腿上喘著粗氣,最後一口又上不來了,坐下來緩了半天問:「你說你們同學的爸爸都點封帶,對不對?」
「對呀。」
「一直到頂,都沒滅過,對不對?」
「對呀。」佳明也知道哪兒有問題了,咬著指甲想了一會兒,把封帶扔地上踩滅,坐到老許身邊說:「姥爺,本來就不缺氧的,對不對?」
老許點點頭,想誇他兩句,一時沒力氣,捂著胸口咳嗽。佳明幫忙敲他後背,咳出來幾口痰好多了,把手電筒遞給佳明,說:「姥爺爬不動了,你去爬吧。」
佳明接過電筒,站起來猶豫著不動,說:「姥爺,我不爬也行,我也累了。」
「你去吧,咱們都來了哪能不爬,姥爺就在這兒等你。」
「那我跟你歇會兒再去。」
他又坐下來,拇指在開關上推來推去。老許提醒他一會兒沒電了。佳明就把手電筒合上,兩人面前無盡的黑暗。
「佳明,姥爺要是哪天死了,你會不會想姥爺?」
「不會,姥爺不會死的。」
「會,姥爺會死,人老了都得死。等姥爺沒了,你眼前就是現在這樣,一片黑。你得把這陣兒挺過去,時間挺長,得挺個十幾年。等你忍耐著熬過去了,你就長大了,那時你的面前就是一片美好,心想事成。」
佳明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