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2頁,共2頁

老許知道他在哭,他繼續說:「你現在還小,不明白我在說什麼。你把這些話先記著,以後你撐不住了,就給自己背一遍,你又能熬過一個月。你現在跟我說一遍,等我長大了,一切都好了。」

佳明不說話,摸摸姥爺手臂,大聲哭起來。

「別哭!你跟我說,等我長大了,一切都好了。」

老許聽著他啞著嗓子學了一遍,老許讓他再說十遍,永遠不忘記。後來他恍惚了,身體癱在牆角,耳邊響起各種聲音。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怕死在佳明面前,撐起手臂說:「你上去吧。每上一層樓,就跟姥爺報一下樓層,讓姥爺知道你安全。姥爺在這兒等你。」

「那我下去查查現在是第幾層嗎?」

他想笑,笑不出來,說:「不用,從這兒算,沒有姥爺的第一層。」

佳明上去了,頭兩層他還聽得到,後面佳明的聲音逐漸模糊,但沒事,有聲就是沒危險。老許閉上眼睛,過去的好多事都浮上來。他想起十八歲第一次扛槍,二十五歲參加長春的百日圍城,解放後和玲玲她媽結了婚,生了兒子,等到三十了又響應號召,拋家棄子去了朝鮮,然後,什麼都沒了。

樓上沒聲音了,老許用最後一絲氣喊了兩聲佳明,想上樓去找他。站不起來,他雙手扒著樓梯往上爬。跟狗一樣的爬,他想起老王了,他那樣了還活著,他卻不行了。

他早該死的,要不是那天夜裡鬧肚子,就和戰友一起埋在南朝鮮了。他半夜起來,幾趟茅房跑了半宿,他蹲著看見一百多架飛機投著炸彈呼嘯而過。他呆了,當年打四平也沒這麼嚇人。屁股都沒擦他就跑回去,營地不見了,整個營二百多號人全都燒沒了。

他被搖醒,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是佳明,從上面下來,手電筒照得他影影綽綽的。他問:「到頂了嗎?」

「沒有,我爬到十五層又下來了。姥爺,我怕你死了。」

「去,上去!我就在這兒等你,你上去!」

他聽見腳步一點點遠去,光沒了。他喊外孫一聲:「佳明?你還記著姥爺教你的那句話嗎?」

「記得。」聲音從樓上傳過來,「等我長大了,一切都好了。」

「再說一遍!」

「等我長大了,一切都好了!」

營地炸平了,他穿著短褲哭號著在廢墟亂翻,沒有槍,沒有軍裝,沒有證件,他什麼都不是了。眼睛哭幹了他平躺下來,頭頂一片夜空,真美,那麼多的星星在他淚水裡一閃一閃的。

九十年代的夏日清晨,許佳明第一次站在花園酒店頂樓的旋轉餐廳,等待第一束陽光照進他身前的落地窗。那時的落地窗還沒有玻璃,早上清爽的風吹在他臉上,令他搖搖欲墜;那時的餐廳還無法自行旋轉,他可以沿著邊緣伸開雙臂自己旋轉一圈。他俯瞰地面,把自己生活了七年,以後還要生活十二年的每一個角落都牢記在心。

他那時不會懂,成年後他回到長春,拿出第一筆收入,住進花園酒店,乘著電梯上來的夜裡,他知道這一次的登頂對他有多重要。他的童年只有一條路,這條唯一的成長之路又有座梯子卡在那裡,那座梯子如此之陡,高過花園酒店,直通雲層。有姥爺的守護,他在梯腳站了兩年不敢上去。也就是從那一天,從那個大霧瀰漫的清晨,他向上跨出了第一步。

姥爺告訴他,等他長大了,一切都好了。為什麼?怎麼才能長大呢?梯子擋在他面前,他在旋轉餐廳看著遠方的群樓,左眼看,換右眼,他們還在那裡;如果目標足夠遠,他們就不會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著他過去。你們都別動,等我從這邊上去,再從梯子那邊爬下來,我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