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我沒想把你叫來。我跟警察說了,我說那些鐵條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路邊撿的。把我關起來吧,你們慢慢審,下得了手的話,你們就動刑。我七十歲了,癌症晚期,跟外孫住一起,他聰明、懂事、有膽量,看見我夜裡出門還能裝睡覺,他怕我捨不得把他扔到黑夜裡,他跟他媽不像,跟他爸不像,就像我,什麼都不怕,他才六歲,還等著我一會兒回去給他做早飯,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們得管,不能讓他餓死在屋裡。也別通知我家裡人過來領我,我沒啥親人,就一個女兒,是傻子,叫她來沒用,她有個丈夫,聾子加啞巴,你們去吧,對他比畫,等他明白了,我都死在你們局裡了。不信誰就把我的肺挖出來看看,黑了,爛了,我活不過下個月,可能這禮拜就死在你們這兒。把我放出去,還來得及料理後事,能做多少算多少,我死了,誰來照顧我外孫,我傻閨女怎麼辦。關啊,把我關進去啊,我什麼都不說,別以為我不懂,等不到你們找到證據起訴我,就是兩條命,我外孫餓死在家裡,我就死在你們牢裡!」

下雨了,他倆走著夜路。那年代沒計程車,老許也不願意警車送他們回去。他走前面講,于勒跟後面聽著,也聽不到,但能感覺到雨滴打在臉上,他從懷裡拽出傘遞給老許。只有一把,老許推回去。于勒擺手不要,頭髮已經被淋溼了。老許把傘揚開,讓于勒進來。走了幾步,四隻腳擠傘下容易打架,于勒停住兩秒,繼續跟在老許後面。

「你確實是個好人,把玲玲交給你我放心。我上次去你家,我坐19路車回來,你知道她跟我說什麼嗎?她說,爸,我恨你,媽也恨你。你知道我什麼心情嗎?我就這一個閨女,我就要死了,她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她恨我。我那天在19路車上,幾次都想跳下車摔死得了。沒錯,要不是我,玲玲也不能是個傻子,她媽也不至於死。但我悔罪了,我把你閨女養大,下輩子再給你們做牛做馬。沒用,我明白,我該做的就是這輩子做牛做馬,等把她閨女伺候大了,還要伺候她閨女的兒子。我許林森圖什麼呀?這他媽根本不是我的種!」

老許回過頭,于勒還在後面,被他表情嚇了一跳,停下來惶恐地望著他,好像在等他的指令。老許對他笑笑,說:「我對你也有罪,你也該恨我。我設計的,一直都騙著你呢,我沒兒子,自然沒佳明這個孫子,玲玲也不是他姑姑,就是她親媽。你別怪爸,我這麼幹,就是想讓你順順心心地和她好好過日子。」

天快亮了,不過公交車還沒出,他們還得繼續步行。一陣大雨後變成細雨,老許伸手感覺下,把傘還給他,一點兒小雨他走得動。

「你別看玲玲現在恨我,其實她依賴我,離不開我,要是哪天她真明白她爸死了,再也回不來了,沒準兒出什麼差頭,都有可能跟她媽一樣,變成瘋子。我跟你講這些呢,就是想說,玲玲不是我的,可我把她養大。佳明也不是你的,我沒辦法了,才求你把他拉扯大。你別考慮他是誰的,那樣你日子就沒法過了。他就是許佳明,一個獨立的人,懂事、聰明,以後肯定有出息。玲玲呢,她要是沒出啥事,精神沒問題,你就跟她過;要是不行,你就送出去,國家給照顧。把精力耗在有希望的人身上。我有軍人傷殘證,能證明她是被我遺傳。你別看她跟我沒關係,可我把她全都辦妥了。」

你放心吧,佳明交給我吧。

陌生的嗓音,老許轉身看于勒,他的臉藏在傘下。老許把傘撥開,抓著他的肩膀問:「你剛才說話了?」

于勒瞪大著眼睛,努力理解老許在講什麼。

「是你在說話,你能聽見我說話。你還有什麼想提的要求,你全講出來。」

于勒望著他,一臉的惶恐不安,張著嘴使了半天勁,吐了幾個字:「啊吧?啊吧!」

細雨中的幻覺,老許接著領路。他也不講話了,兩人默默走著。也許是心靈感應,也許是從老許心裡發出一廂情願的聲音,不管怎麼說,于勒答應了。老許打算放手了。

快到家了,他們沒進去,老許指著家門說,以後這房子是你的了。于勒看看大門,老許對他比畫著:「你,拎著行李,進來,睡覺。」

又是茫然的眼神,算了,他回頭都寫遺囑上,他還打算給女婿留點什麼。他倆往前進入荒草地,汽車廠圍著這片草地蓋了二十幾棟的樓。野草在瘋長,已經快過大腿,就是一個營的部隊在裡面伏擊你都看不出來。廠區的物業從不管這裡,這種狀況持續到十年後的夏天,一個叫毛毛的女孩被姦殺在草間,才過來一幫人連幹三天三夜,把這些野草連根拔起。

越往裡越泥濘,于勒要雙手抓著褲腿,才能把腳從泥裡拔出來。他跟在後面,不明所以。走到草叢深處,一米見方的空地被砍下的野草覆蓋,老許掏出鑰匙蹲下來撥開雜草,一扇地門被他開啟。于勒傾著身子往下看,那麼深,那麼多,差不多上百噸的鐵存放在裡面。于勒直起身看老許,清晨的細雨落在他動著的嘴上,他聽不到。

老許說:「佳明愛吃煎豆腐,把豆腐過油放點鹽,這些錢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