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決定自己運,不靠別人。在白天,他把每個軸承都過了遍潤滑油,將三輪車的所有螺絲擰緊。晚上十點多他下了菜窖,花了三個小時才托出三十五根鐵條,每根鐵條二十斤。先這些吧,老許爬上地面想,以後每天賣一點兒,死前肯定能賣完。他一根根塞進三輪車,扯一張軍綠色的帆布罩在上面,出發了。
他走大道,長春最寬敞的街,斯大林大街,跟共青團花園一樣,也要改名字了,從解放到一九九○年,叫了四十年,本來是偽滿時期日本人建的,那時候叫中央通。三個年代他全經歷了。
越是大路越穩當,巡邏的警察不會平白無故攔住他這種糟老頭。一連排的路燈下,斜長的身影在他左邊路面上畫半圓。不算特別遠,以前半小時就能騎到,現在他身子弱,馱著七百斤的東西,可能會慢點。路過文化廣場他看眼大鐘,騎四十分鐘了,一半還不到。
夜裡三點的時候,他能看見收購站的路口了。他歇一下,數了數,五個紅綠燈,他的肺都爛了,視力怎麼還能那麼好?聽說眼角膜可以捐出去,捐誰呢?這個用不著他操心,醫院給安排,都是死後的事兒了。換了錢,他還得給佳明開個賬戶,買保險。他自己想買的時候沒機會了,外孫得有。兩種全買了,人身保險和信託保險,他得把錢都存到摺子裡,每個月給佳明釦除去。銀行能像他這麼負責嗎?每月扣十五塊,堅持十五年?找人託孤呢?他有幾個老朋友,但是那些人,看氣色沒一個能活過三年的。他該有戰友的,一九五七年他就去了朝鮮,一路大捷,都攻到了清川江,美軍一場空襲全毀了。他們營裡二百來人,就他一個活著回來了。
最後一小段上坡,第三個紅綠燈就是,騎不動了,他下來推車。低頭使勁時心中奇怪,影子怎麼從左邊跑到前面去了?影子越來越大,他面前全黑了。他回頭看,一輛亮著大燈的車在身後慢慢開過來。那是輛警車。
開到他身邊車窗被搖開,副駕位上的警察問他,要不要幫忙。老許滿腦大汗,搖著頭。他不緊張,已經沒力氣緊張了。
「拉的什麼呀,老爺子,這麼沉?」
「破爛,一輩子攢下的破爛。」
「真行,也不嫌累。」
開車的巡警說話了:「有繩子嗎?幫你拖一下。」
「到了,就快到了。」
他停下來,將三輪車橫路邊,讓警察先過去,就當是歇會兒。警車又不趕路,慢悠悠往前蹭。老許坐馬路牙子上,等好半天才見警車過倆路口。他把車把順回來,重新上路。
感覺車比剛才重了,力氣使不上。他胸口抵著車把,身體和路面成六十度往前推,可是車子就是往後頂著他。就跟掰手腕似的,表面上看勢均力敵,誰也扳不動誰,其實就是在較勁呢,輸贏只是一秒的事兒。三輪車持續發力,老許頂不住了,一洩氣就被扳倒了。三輪車向下坡滑去,這下好了,身體和路面是一百八十度了。
他睜開眼睛,真操蛋,他還死不了。身後一聲巨響,接著是咣咣噹當的聲音。他撐起來看一眼,失控的三輪車撞在迎面開來的捷達上,三十五根鐵條,一根不落,全都蕩了出來。
管不了那麼多了,重新躺下來喘口氣,那些星星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他伸手指過去,認出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大熊座、獵戶座,再往前是仙女座吧。他笑了,手臂在身上比畫,這片星空真漂亮,經歷了幾千、幾萬、幾十萬年,都不曾改變一絲模樣,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到了哪裡,都依然那麼有序地排在天空上。他第一次發現,長春的夜空和三十五年前的清川江一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