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下樓去等,剛敲了二十分鐘的門,屋裡沒人,要不然就是于勒聽不到叫門聲。玲玲他們兩口子住二道區,和汽車廠剛好是長春的兩個斜對角,過來一趟得倆小時,又沒有電話,總不能提前寫封信,定好日子再來吧。
已經是秋末,各家門前成堆的白菜陸續入缸醃上了,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擺,就等著一場大雪把這些落葉和白菜幫子埋起來,眼瞅著又一年過去了。老許點上煙,看著樹葉在風中飄來飄去。他看不到明年的落葉了,也吃不到明年的酸菜了,今年能吃上幾顆都不好說。保險公司拒絕他的投保,同樣,他也拒絕了醫院的觀察治療,都是因為錢。
他重抽起煙,雖然現在他抽半支都費勁,但是,早死早超生。下輩子託生成牛馬,都能比這輩子強點兒。他把老王的活兒辭了,那場官司也打完了,他兒子被判死緩,意思是等兩年就改無期。不用償命,下半輩子吃喝不愁,算是打贏了吧,算是老王的磕頭下跪有效果了吧。庭審那天一度混亂,老許也去了,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知道他兒子殺的是什麼人,老王是怎麼癱的了。在公訴人、檢察長、律師和被告的一問一答中,他全明白了。
那天老王幾次撐著桌子破口大罵,他罵他兒子,最後一次竟然要老許揹著他衝到被告席,掄起柺杖去抽兒子的頭。他們被提前趕了出來。兩個老人坐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等宣判。蕭風瑟瑟,老王哭著說自己造的是什麼孽啊,落這麼個下場。老許喘半天,說不出來話,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他想說自己有孽,老伴兒死得早是他造的孽,生的女兒是傻子也是他造的孽,但是老天爺不該讓他在這個時候,佳明剛懂事、老許剛想好好活下去的時候得肺癌。
他去過孤兒院,轉一圈就出來了。那群半大小子,還有那些模仿他們的孩子,他寧可帶外孫一起走,也不送他去那種地方。或者跟玲玲商量,佳明的媽媽。可能不行,她養活不了他,她的丈夫于勒也沒責任養活他。
快到中午時,有人拍了他一下,是于勒,跟他比畫半天。老許還不習慣跟他打交道,知道說話沒用,也對他比畫。他和于勒忙活一陣兒,對方做了個「請進」的手勢。這個老許明白,走進去,問道:「玲玲呢?」
玲玲沒事,一直在家看電視呢。老許問她怎麼不開門。她說你們自己開門啊。老許說爸看你來了。她說我知道啊。總有什麼不對勁,他回頭看看門鎖,指著于勒吼道:「我是她老子,我都沒這麼幹過!你把她反鎖在家裡?」
于勒慌慌張張,「啊吧啊吧」說個不停。估計女婿在給他講,玲玲有回自己出去走丟了,過了好久才找著的故事。老許點點頭說,等她熟悉這個家就好了。于勒做了個「吃飯」的手勢,老許搖搖頭,于勒還是進了廚房。
老許把電視關了,想跟玲玲談談,憋了半天也不知道從哪兒說起,只好開啟電視陪玲玲一起看。剛好是動物世界,玲玲最喜歡的節目。她以前愛看電視劇,懷了佳明以後,有天發現電視劇都是編的,瞎扯淡的,就轉而迷上了這個,更真實,但也更殘忍。她最喜歡袋鼠那期,成百上千的袋鼠媽媽帶著寶寶蹦來蹦去。可惜後來不播了,那都是六年前的節目了。
這集講老虎,從一隻懷孕的虎媽媽講起,她生下三隻小虎。一隻循著氣味過來求歡的公虎咬死了其中兩隻,他的目的是殺絕母虎的後代,好和母虎重新交配。母虎不幹,叼走僅存的遺孤藏好,然後和公虎展開一次決鬥。決鬥持續一夜,公虎被趕跑,片子最感人的一處是,母虎回來時迷路了,她一路哀號,找了三天,才在上游的洞穴見到自己餓虛脫了的孩子。
玲玲看哭了,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老許叼煙沉默,他知道自己就是那隻公虎,剝奪了女兒做母親的權利。多說也沒用,老許起身拿外套,說得去接佳明瞭,佳明上學前班了,成績特別好,什麼知識一教就會。玲玲含著淚說,真好,真好,他比他媽媽強多了。
玲玲送老許去公車站。老許怕她再走丟了,讓她記著怎麼回去。玲玲給他看個紙條,于勒把地址寫在上面了,她不認字,但可以給別人看。
等車的時候下雪了,天還不夠冷,雪花特別大,飄在空中遲遲不肯落下來。19路車人太多,老許說等下一班。其實他知道,他這個歲數,上車就有人讓座,他只是有些話還沒說。他想告訴女兒自己得肺癌了,要死了。可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呢?雖然她的親媽親爸很早就沒了,但她還是理解不了,死亡的有去無回,是多麼令人傷心的一件事。
19路車又來了,老許找好零錢,從中門上去,轉身望著玲玲,對她揮揮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玲玲,你好好的,爸就要死了,你好好的。」
玲玲聽懂了,懵在站臺。中門已經關上,汽車緩慢啟動,她忽然跳下馬路,撲過來,扒著車門縫對老許喊:「爸,我恨你,媽也恨你,他們都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