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檢非常麻煩,抽血,驗尿,血脂,血壓,血糖,ct,x光,視力,鼻腔,聽力。早知道這樣就不帶佳明過來了。四個樓層,十二個診室,折騰一上午。醫生讓他下午兩點過來拿結果。保險公司的人三點半過來,老許看看錶,晚上下班前,他的命就是外孫的了,而且那麼貴。
許佳明還在大廳看書,其實只是看書裡的插圖。都是老許當破爛收上來的,收了半年的廢品,那些鐵還得等段時間出手,報紙、紙箱和酒瓶,他怕有肝炎病菌,當天就送到廢品收購站去。但有些不賣,帶字的成冊的他都留著,雖然沒幾本書,基本上都是《故事大王》《故事會》和《讀者》,但老許分辨不出來,他認為這些都是書,都是精神財富。過兩年他死了,他會給許佳明留一套房子,留一筆保險賠償金,再就是十箱子的精神食糧,現在已經五箱半了。
那怎麼預防細菌病毒呢?首先老許相信書和酒瓶子、罐頭盒不一樣,肝炎患者用過的餐具,肯定不能用了。可是他們看過的書,也許還是乾淨的。況且他還留後手了,他跟花園工地的人要了些板子,打了十個木箱,書裝滿後,在裡面淋上「84消毒液」再釘死,過一個月再開箱。如果佳明不像那些讀書人一樣蘸著口水看書,就一定沒問題。他為外孫做了那麼多,卻還不敢放心去死。
體檢時間很長,佳明沒催他沒怨他,性格和他媽媽一樣好,這讓老許有點擔憂,智力不高,不敏感的人,性格都特別好。他坐到外孫身旁,佳明對一幅插畫已經盯了快十分鐘了。黑白畫,林子裡的兩隻狼,母狼跟在公狼身後,全都側著頭往畫外看。老許摸著他的頭問:「看了多少了?」
佳明此時才知道外公在他身旁,也不驚訝激動什麼的,很淡然地翻過一頁說:「書帶少了,我重看的。」
「你要是識字,能看的就多了。」
「為什麼?」
老許想教他,可裡面的字他最多也只認識一半。他以前在學堂認的還是繁體字,從朝鮮回來,漢字都變簡單了,好容易學會,又簡化了,然後呢,又繁體化了,他崩潰了,索性不學了,認識幾個算幾個,搞來搞去說是消滅文盲,反倒讓他這種識字的人成文盲了。
老許說,他得會拼音,這樣能查字典就好了。他昨天還收了一本《新華字典》呢。
「姥爺,我餓了。」
老許拉著他走出醫院。走過涼亭他想起來,有一年秋天就是和女兒坐那兒吃的飯,好像是土豆絲捲餅,也是在等會診結果。那時候佳明還沒生,來看什麼病?哦,他記起來了,就是來做胎前檢查的,檢查佳明在玲玲肚子裡好不好。哦,他又記起來一個事,他應該還有個外孫女呢,不然不會讓他們等那麼久。他女兒懷的是龍鳳胎。
看著小販在土豆絲上刷醬,他難過了,同樣的情景,他老了不少。他有點難過,過了六七年還吃路邊小攤兒,還這麼沒出息。他衝小販擺擺手,說不要了,帶著佳明進了一家館子。可是他看看菜價,又捨不得了,點份水餃讓孩子吃飽得了。反正他老成這樣了,吃了也是浪費。他跟服務員強調,不要放醋,要叉子。許佳明吃餃子不蘸醋,而且一定要用叉子。
孩子話不多,以後得跟老許和玲玲一樣,人生註定孤獨。他看姥爺不動筷子,他也放下叉子不吃了。老許拗不過他,叫服務員再上一份三鮮的,給自己倒好醋,跟外孫一起吃。
兩點十五分回到醫院,大夫說再等等。難不成他也懷了龍鳳胎?他拉著外孫下到一樓大廳,站在掛號視窗看上面的牌子,摘出三樣接近的,兒科,腦科,神經科。他走上前向視窗問:「給小孩測智商要掛哪個科?」
兒科。大夫拿小燈照佳明的耳孔,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給一個小勺捂住單眼看視力表。佳明喜歡這個,位置不一樣,可是「山」開口的方向卻沒變。大夫把口罩摘下來,跟老許說:「沒問題啊。」
「我想測測他智力。」
「智力?」
「他媽媽是傻子。我怕遺傳。」
「為什麼?」許佳明插話。
「看上去挺好的,」大夫審視著孩子,說,「多大了?」
「再過三個月六歲,明年這個月就上學了。能測測嗎?」
「不是測的事兒,真想知道得做腦電圖。我建議你先別急著做,挺貴的。我問問他。」大夫彎腰問:「小朋友,多大了?」
許佳明不說話。大夫看看老許。老許搖搖佳明胳膊,說:「叔叔問你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