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或者換個方式,給孩子買保險,」老王在法院門口跟他講,「有那種大人每個月給孩子賬戶存錢的,存到你死,保險公司再一點點吐給孩子。要麼就是你自己的生命保險,你有個好歹,錢就是他的了。」

老許被六月的陽光照得晃眼睛,他點支菸,第一口嗆得厲害。可是煙點上了,他想猛抽兩口再扔吧,接下來兩口吸進去卻吐不出來了。他低頭咳嗽,煙霧從嘴角、鼻孔,甚至耳朵裡冒出來。他捶捶胸口,問:「反正都得死,是吧?」

「你自殺不算。」

之後他們就不說了,坐三輪車上發呆。兩個孤獨的老人,習慣了不說話,話都特別少,語速還慢,通常一個說完了,另一個要等幾分鐘才接話。就是發呆,他倆也各有不同。老王是拿著照片比對出入法院的人,老許則捏著剩下的半支菸彎腰踩滅,放回到煙盒。應該戒掉的,還能省筆錢,他想,把這半包抽完,就再也不買了。

老王看看手錶,十一點十五,撐著車座說:「我得下來了,他們要午休了。」

三輪車是老許月初買的二手貨,光靠那點退休金和給老王買菜買米什麼的,還遠遠不夠他要攢的數字。他試過老本行,重新當力工,年紀大了,頭一個活兒就差點搞砸了,往五樓搬臺洗衣機,一層三毛錢,勉強到了四樓半,腰倒是還有勁兒,可是胸口喘不上氣來了。他在家躺三天,思前想後,決定收廢品。雖然他一直覺得收破爛的比要飯的好不到哪去,但是他六十九歲了,還能幹什麼呢?

老許知道,指望收破爛賺錢,就是收了一噸報紙,一萬個酒瓶子,也攢不下兩萬塊。那只是個幌子,他瞄的是花園工地。那裡開工一年半了,除去兩個冬天,累計五個月的停工,十三個月裡他們把樓蓋到五六十米,沒牆沒玻璃,就一個鋼鐵骨架,遠遠一看,赤裸裸陰森森。尤其天黑以後,月亮上來,周圍一帶都籠罩在密密麻麻的菱形陰影中。最後要蓋多高,他也不清楚,現在就已經是廠區最高的樓了。每次在那裡等人的時候,老許越仰頭看越想不明白,這個蓋完了到底能幹什麼。不像是能住人的地方,感覺在上面刮一陣風都顫悠,再說那麼高,接孩子回家不得爬個小半天呀。那年代大家住的是五六層的職工宿舍,而且沒有電梯,老許是不會理解的。

沒事兒老許就在那兒轉悠,他買三輪車就為這個,兩種人會賣東西給他,都比市價划算。頭一種是逃課的學生,三五成群的,進工地偷點廢鐵廢鋁,有時能有銅絲,一看就是從電線上擼下來的。他們東西少,但是便宜,都不用上秤,一幫孩子,給個一兩塊就屁顛兒屁顛兒地往遊戲廳跑。另一種是工頭帶著人,算民間工頭吧,不是公司的人,民工們自己選的大哥,組織大家在白天開工時一捆鐵條抽一根地存著,每天夜裡從圍牆的豁口運上車,讓老許一車拉走。之所以選擇老許,是因為工頭來看過他的地窖,以前冬天存白菜的,足夠大。老許答應先不賣,放到這裡,等明年大樓竣工,人都撤了,他再把這些處理掉。退休金和補貼的錢全部花出去,收回來的是鐵,老許只能靠老王那邊的工作養佳明。

老王給他加錢了,老許成了他的司機。四月以後他兒子進入審判週期,他頻繁往返檢察院,他以為他爬進檢察院的樓道,敲開檢察官的辦公室,總能讓他存一絲憐憫,對他兒子手下留情。後來他搞清楚了,不是檢察官鐵石心腸,這是個天平,他兒子被告是天平這邊的,檢察院是天平那邊的,他們天生就是對手。老王要去找天平談談。

老許提醒過他,上次跟檢察長事沒辦成,要吸取教訓,得給法官送點禮。老王說他送了,送的是大禮。老許納悶了,老王每次出門都拽著自己,也沒見他帶什麼來呀。

「我膽小,面兒矮,怕丟人,連請個小保姆都不敢,我今天連滾帶爬地找法官求情,所有的路人都回頭瞅瞅我,你說我送他的是什麼?」老王撐著地面苦笑道,「我送給他一個良心。」

好像不是這樣的,殺人就該償命,與良心無關。可老許沒法勸,這不是老王的好日子,是他一輩子最糟心的時光。要不是收那些鐵,搞得手頭緊,他連老王的工錢都不想要了。他此時能做的就是多陪陪他。老王是那種用不著你陪他聊天散心的人,那就陪他曬曬盛夏的太陽吧。可是老王有他的計劃。他拿著法官的照片守在門口辨認每張出入的臉。他不想跟上次一樣,直接進去敲法官的門,他要更可憐,守在門口,讓從法院過往的人都看見他。他甚至要把老許攆走,這樣法官問他是怎麼過來的,他就說他是從家爬了五公里過來的。在他的計劃裡,他要讓法官不忍心拒絕他。

老許被他趕走了,他把三輪車停在街對面,坐在樹蔭下遠遠地看。中午法官沒出現,幾個從法院出來的同志停在老王身邊,想幫幫他,都被他擺手拒絕了。那就繼續等,下午更熱了,柏油路被烤得冒漿。老王趴在那裡一動不動,有一陣兒老許還以為他被地面烤死了,連忙往回跑。到了馬路中央,老王抬頭示意他別過來。老許左右看看,去東邊路口買了兩塊西瓜。

回來的時候他驚呆了,雖然他早料到會是這樣,但這場景還是震到了他。他看到門口的老王仰著頭對著法官哭訴,法官蹲下來勸了老王幾句,起身要走,老王趴在地上跟著他蹭了幾米,一下子抱住他的小腿,年輕的法官轉身跟他解釋,老王不聽,眼睛一閉,就在法官的皮鞋上咚咚咚地磕起頭來。

看著這些,老許懵了,站在十字路口,進退不是,雙腳真跟被柏油粘住了似的一動不動。他吃了口左手裡的西瓜,紅漿從嘴角冒出來。就在斑馬線上,即將變燈的一刻,老許兩手發抖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