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老許不想活了,所以急著算一筆賬,需要攢多少錢給外孫,才可以放心去死。沒那麼好算,從現在開始到許佳明二十三歲畢業分配還有十八年,每年都會不同,飯量會越來越大,以後上了學,還有學雜費、書本費和校服費。他都按照最低的標準,不然他死亡的願望就更難實現了。

玲玲嫁走後的頭兩個月,每回半夜醒來,他就坐到桌前在草紙上寫寫畫畫。有時候會走神,給那邊的妻子寫紙條,片言隻語,零零散散。他把寫完就反悔的話挑出來,存到罐裡,剩下的天亮前在火盆燒給老伴兒。他以前不叫老伴兒,她死的時候還不到三十,隨著他逐漸老去,稱謂也改了。過了那麼久,死人都變老了。

罐裡裝著的更多是「對不起」之類的致歉,原因很複雜,其中他最愧疚的是,老伴兒死後,他還苟活世上二十多年。在那些紙條裡,他幾次跟她解釋,不是他貪生怕死,是他實在走不開。這麼多年活著也不幸福,沒什麼好留戀的。他說,死法他都想好了,鎢過量中毒。二十二棟老王的兒子以前是燈泡廠的,家裡存了好多鎢絲,他可以去要點,按兩條命的量吃下去,剩最後一口氣打個110,免得被發現得太遲,屍體臭了。

早幾年他就這麼想了,活著太累了,一點樂趣也沒有。那時是惦記玲玲,要不是小吳出了意外,玲玲早嫁過去了,他也就跟著死了。結果他還得活著,女兒還在家裡,又生出個外孫。

那也得有個時限,許佳明出世那年他六十三了。想把外孫養大,他得活到八十多歲。遭不了二十年的罪,他快挺不下去了。他身體沒問題,沒有心臟病,沒有高血壓,沒有糖尿病,一般這個歲數老人的毛病,在他身上都沒有。但是心碎了,千瘡百孔,自從老伴兒沒了,每天都有刀子在他心口戳。心痛心痛,那些傷真是從心裡面發出的嗎?他要是死了,真該把心臟捐出來,讓大夫們研究一下,長長見識,看看什麼是人世間最悲傷的心。

有時候他會跟老王在二十二棟的陽臺上坐一下午。老王癱了,腰部以下沒知覺。跟老許一樣,老伴兒也沒了,只是沒死得那麼早。兒子在監獄,上個月從燈泡廠被帶走的,還沒審判。老許知道是殺人罪,殺的什麼人他不清楚,也不想打聽。想說的話,老王自己就講了。

老許是被他僱來的,每天負責幫老王把單子上記的東西買齊,再把垃圾帶走。老王下不了樓,但也不需要太多照顧,飯菜都是自己做。腿沒知覺,主要靠手臂撐著,在屋子裡爬。他家煤氣灶都比別人家矮一半,老王趴地上挺著腰炒菜。以前他兒子改的,水龍頭、開關、飯桌和門把手,把這些全改矮了。他說他兒子其實挺好的,挺孝順,可他們之間有誤會,特別深的隔閡。

他倆原先不認識,街道聯絡的。老許每個月從他那兒領二十五塊錢,那時候已經不少了。他退休金才不到一百塊,再就是一點軍人傷殘補貼,杯水車薪。頭一個月他拿到錢後,居然有點不安,以前都是從單位機構領工資,這是他第一次從私人那裡拿錢,有種欠人家的感覺。老許左手接過錢,右手摸著褲線說,他打聽了,請個保姆才四十,二十四小時照顧,悶了還能聊聊天,他去幫忙聯絡一個吧。

老王不接話,讓他數數錢對不對。用得著數嗎,倆十塊一五塊,瞎子都能摸出來。老許知道他是不想談這個。反正他表示過了,找他不是最好的選擇。自己不是圖便宜的人。老許把垃圾裝好,問他明天買點啥。一個菜花,二兩肉,買個拖把,幫忙將把兒鋸了,算了,你長短把握不好,拿回來我鋸吧。老許把這些在紙上記下來,領了三塊錢,明天他得在每樣後面標好價錢,多退少補。

他開門要走的時候,老王在身後說話了:「請保姆得找女的吧?」

哦,他想談這個事了。老許背抵著門,看著他。

「還得是年輕的小姑娘吧?」老王說著,從床上下來,在屋子裡爬了一圈。老許以為他要拿什麼東西說事兒,想過去幫把手。老王趴地上抓住老許的腿,仰頭看他,說:「讓她看見我這麼爬,跟狗似的在這兒爬,我還不如死了!」

老許下樓了,一頭霧水。他去幼兒園接佳明,回來的路上下雨了,老許左手撐傘,右手將他抱懷裡,光看這個,真沒人敢猜他有六十八。佳明非要自己打傘,老許把傘給他。對他來說傘太大了,傘把兒在他手裡搖搖晃晃。老許被淋透了。

「晚飯吃的啥?」

「不好吃。」佳明翻眼皮想半天,忘了託兒所開什麼飯了。

「還想吃啥,姥爺給你做。」

「煎豆腐。」這次佳明想都沒想。他就愛吃這口,只要豆腐過了油,放點鹽巴都能吃大半碗米飯。

由於下雨,路口的豆腐攤提前收了。老許把佳明抱上樓,找條幹毛巾給他擦擦頭上的雨水,把黑白電視給他開啟,讓佳明離遠點看,別動電源,他一會兒就回來。

「你去接媽媽嗎?」

「豆腐,我去買豆腐。」老許從抽屜裡翻出車鑰匙。

「姥爺,你啥時候讓媽媽回家呀?」

「不是姥爺不讓,是她自己不想回來。」

「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應該高興,媽媽跟于勒叔叔過得可好了。」他得趕快出門,快點騎,不然市場大棚也關門了。下雨天什麼事都沒準。

他來回跑了兩趟,頭一趟回來路過花園工地時,腳踏車摔水坑裡了。過去挺好的路,被他們那些吊車卡車壓得一團糟。老許爬起來,跺跺腳,人沒事,但豆腐碎了,再騎回去,大棚差一點就關了。這次騎得慢,碰上水深的路面,就下來推著走。出來得急,沒穿雨靴雨衣,全身都透了,褲子溼得粘腿,半天邁出一步。他在想老王的話,他不怕被老許看見丟人,可是怕年輕姑娘笑話他。為什麼?啊,他什麼時候被外孫傳染這句話了?

沒人看他,他也要在雨中笑一笑。後來他明白了,老王是個男人,老人,殘疾人,但不管怎麼說,他總還是個男人,碰到年輕女人他還是會點燃慾望的小火苗。這是飛蛾撲火,沒半點希望,只能自取其辱。他這麼選擇,僱傭老許是對的。那麼我自己呢,老許自問。他知道他也是的,是男人都一樣,就是生理上不行了,內心也會渴望。況且他沒問題,老伴兒死二十多年了,一直沒想過,不敢想,慾望及本能早刨坑埋了。現在把這些挖出來,你想要這些,但就是得不到,隨著你老去,越來越沒指望,你再活二十年也沒戲。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的死又多了一條理由。

那天夜裡他繼續算那道題。漫長的題目,他算到十九歲了,暗夜中看到了佳明邁入二十歲戴著學士帽的情形。但他不想再等了,他伺候不了兩代人了。天亮以前這道題終於被他解出來了,他對著加好的數字呆坐著。其實不多,要是老許預見到一九九三年以後中國會有持續二十年的通貨膨脹,這後面再加兩個零也不夠許佳明活下去的。可就是這兩萬多塊已經超出老許的想象。他一臉哀愁,一支接一支地點菸,去客廳的檯曆上一頁頁地翻看餘下的日子,他還沒法去死,他還得被世界、被生活、被他自己、被錢一點點地折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