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白色流淌一片 蔣峰 第1頁,共1頁

掛鐘裡的長針還指在「4」的時候,許佳明就醒了。他只睜著右眼看,長針落在短針後面,換一隻眼睛,長針還是在後面,然後他把雙眼都捂住,就什麼都看不到了。

許佳明最喜歡禮拜天,不用被叫醒去幼兒園,能睡到自然醒。如果他肯憋著,一直裝睡,可以躺到短針走過「8」。通常不用那麼久,媽媽就會跑過來抱他。他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奶頭,把它含進嘴裡。但是姥爺發現後不讓媽媽再餵奶了,有一回他還打了媽媽。他只打媽媽,從來不打佳明,他和媽媽一起犯了錯,姥爺就兩倍打媽媽。他哭著求姥爺說,他不會把媽媽喝光的,那裡早就吸不出奶了。

外面工地的人們出來了,聲音嘈雜起來,吊車鐵鉤的影子在牆壁上晃了一圈,又離開了房間。媽媽還不進來,姥爺也沒去四十七棟浴池泡星期日大澡,他們都不對勁。下了一夜的雨,早上天晴了,兩個人在外屋的窗前說話。又有什麼人要來了嗎?

聽不到他們說什麼,他也不想下床。姥爺要求佳明,一旦醒來,就不許再回到床上。他有很多規矩,如果佳明不遵守,姥爺就會打媽媽。他翻過身,背對著掛鐘,身前是一面塗了綠漆的牆。他往上看,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個黑點。他忘了那是蚊子還是蒼蠅,前天被姥爺拍死在那裡。有了新目標,他又玩起一隻眼遊戲,確實,左右眼看它的位置是不一樣的。他伸手指用左眼瞄準,換了右眼,手指就跑到黑點左邊去了。要是他夠高就好了,他會站起來摁住它,再換眼睛看黑點,看它還跑不跑。

這一天許佳明快五歲,四歲半。躺在夏日雨後的涼爽清晨,他還不知道有一個漫長而不安的人生在前方等著他,在那個人生裡他才華橫溢,或許還有短暫的榮華富貴,他更不會知道自己將品嚐到愛情的苦與甜。成人後的他至少能試圖去爭取幸福和消滅痛楚,可此時他過不去,未來不是高速路牌,開快點就到了,那是時間,三百六十五天才走了一小站。他五歲的人生就像是兩邊的高牆給他擠出了一條窄路,他做不了選擇,都沒空轉身,只能硬挺過去,所有的不情願和傷心彷彿架在窄路上的梯子,他得踉踉蹌蹌地爬上去,再從梯子的那一側戰戰兢兢地滑下來。

他那時無法想那麼多,他還小,更多的傷痛是成年之後的他附加給童年記憶的。但是有些感覺,他沒想到過了那麼多年還能記著。二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去錄音棚錄廣告,他對著話筒,導演和錄音師在玻璃牆的另一面對他打著手勢。一支牙膏廣告,只有八個字,重重的男低音——「超效超能,潔白無痕」。雖然聽起來跟牙膏不沾邊,那更像是威猛先生的效果宣傳,然而他錄了十幾遍依然找不到節奏音準。沒錯,說話也會跑調的。他拿下耳麥示意暫停,他要找找感覺。這時停電了,就那麼寸,他被電子門鎖在裡面了。外面的人著急,各種誇張表情,卻幫不上忙。他擺擺手讓他們放心,錄音棚夠大,還不至於缺氧窒息。他把座椅調後倚在上面眯了一會兒,他知道,有了這次意外,只要他差不多過了,人家就會錄用他的。大概有十分鐘,十五分鐘,電子門的紅燈閃了一下,導演從門外走進來興奮地要擁抱他,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的眼前出現的不是導演和錄音師,而是推門進來的媽媽。

「佳明?」媽媽輕喚他。

他連忙閉上眼睛,裝睡的話她會上床摟住他。可這次沒有,她繞過床前關上窗,將蓋房子的聲音擋在外面,俯身親了親他的臉。他要裝得再像一點,可是什麼樣才更像是睡覺呢?他眯起左眼望著她,好漂亮,一身白紗,頭上還有花。他換右眼看,不在剛才的地方了。他知道只有把媽媽抱住,目標才不會跑。

工地吊車鐵鉤的影子忽然打在媽媽臉上,許佳明倒抽了一口氣。外面有人敲門,很多人,敲了幾下就用拳頭捶門,似乎還有人踹了幾腳。許佳明坐了起來,瞪大著眼睛看媽媽。姥爺在客廳把門開啟了,一群男人衝進來。佳明看到了于勒叔叔在最前面,呵呵笑個沒完。于勒叔叔聽不見聲音,所以幹什麼都特別大聲,他對著媽媽笑了半天。身後的人群在門和玻璃上貼上紅字,左右長得一樣的字。于勒叔叔掏出一袋硬幣灑到床上,拍拍許佳明,一把將媽媽抱起來。許佳明瞪大著眼睛說不出話。那些人迎風而來,順風而去,就這樣把媽媽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