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就是一個聲音,一個儀式,告訴你,我們來了。又下一場大雪後,天寒地凍,這些人一夜間就消失了,留下了幾十個樹樁露在雪地上。相比於石路旁的長椅,老人們更喜歡坐在樹樁上。頭戴帽子腳踏白雪,從窗戶望去,彷彿一群著了色的雪人。
老許還惦記著介紹物件的事,來過兩個,都有殘疾,是不是常說的「般配」就是這個意思。但就是誰也沒帶玲玲走。壞在佳明身上,他不肯喊「姑姑」,也不肯閉嘴,「媽媽、媽媽」拼命地叫。有什麼辦法呢,又不能打他。
媒人說會想辦法,保證找個合適的。這回介紹個姓於的小夥子,來的那天正好趕上許佳明生日,四歲了。算哪天?夜裡十二點左右生的,左還是右?老許也弄不清楚,當時一團糟,大夫、護士加起來也使不上勁。主要是玲玲不想生,她怕生出來就被人抱走了,她想跟袋鼠一樣把孩子留在肚子裡,哪兒也別去。折騰到半夜,大家都打算放棄的時候,小佳明受不了了,自己爬出來了。
傍晚五點多鐘,于勒拎了個蛋糕進來。媒人說他內向,話少,吃好喝好最重要。但老許要和許佳明先說兩句話。他把佳明拉進屋,讓玲玲在客廳陪于勒一會兒。可是倆人就在客廳悶著,餃子的熱氣把許玲玲和于勒隔到桌子的兩邊。他們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動筷子,不約而同地側過頭看著牆上的鐘。
老許在裡屋跟佳明商量,外面那個是來家裡的第五個叔叔了,別再搞砸了,別再喊「媽媽」了。許佳明歪著頭,透過姥爺的肩膀看窗戶,從他這個角度能看到陰下來的天空。風已經起來了,窗框被颳得「呼嗒嗒」地響。
「為什麼?」許佳明愛這麼問,像口頭禪一樣。
老許習慣了他的「為什麼」,外孫不是真的想知道原因,那只是對成人世界的一種參與方式。他彎下腰,臉貼近佳明,說:「這回答應了嗎?」
「我沒有姑姑。」
「那你就什麼都別叫!」
回到客廳兩個人還是沒說話。于勒看見老許回來,放鬆了些,滿臉的笑意。他媽媽忙著數蠟燭,數數就亂了,抽出五根插在蛋糕上。許佳明站椅子上「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地數了好幾遍,拔掉了一根,遞給她大聲說:「媽媽,今天我四歲!」
深水炸彈,老許真想把外孫拽下來就打。幾個人都愣了一會兒,還是于勒叔叔解了圍,他敲了兩下碗,對他們笑笑,先夾了一個餃子。老許拿出酒要給他倒上,他搖搖頭,手掌蓋住自己的杯子。不是說吃好喝好嗎,老許想想不喝也行,就把酒放回櫃子裡,和大家一起默默吃餃子。
算佳明四個人,什麼也不聊,響徹屋子的只有外面的風聲和尷尬。許佳明趴在桌前盯著蛋糕,一口也不吃。他感覺完了,這個話不多的男人一定會把媽媽帶走,那樣他就真的只有姑姑了。想著想著他放聲哭了出來。于勒叔叔掏出手絹,將他的鼻涕眼淚一把擦掉,然後指了指玲玲,又指了指自己,對老許點點頭。
老許放下筷子,點起一支菸,問道:「你覺得合適?」
許玲玲抬頭望著于勒問:「我和你合適嗎?」
于勒惶惑了一陣兒,左右手握在一起,兩個拇指在拳頭上點了幾下說:「啊吧?啊吧啊吧!」
「哎呀。」許佳明忍不住喊了出來。這個男人不會說話,也聽不到他喊「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