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兒很想跟修智博解釋,她生孩子不是為了險金,她在北京有房有車穿名牌,比大多數女孩闊綽多了。佳明怎麼說她的,她不缺錢,但缺一個前途。她聽進去了,就因為太對了,她想到這句就來氣。然而她能怎麼辦?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換幾年前還可以去酒吧唱歌,估計這兩年酒喝多了,嗓子也廢了。
她有想過從最底層做起,每月一兩千的薪水做助理。有回她很低調地去家廣告公司應聘,所謂低調就是去市場買一堆雜牌衣服套身上,紮起頭髮戴個沒鏡框的眼鏡去面試。女經理對她印象不錯,許諾不出意外的話,下週一來公司,實習期三個月。助理還要實習?連裝帶演的謙卑讓她差點就成功了。只有一個疏忽,她是最後一個面試的,談話結束和女經理一起走出公司。聽說她打算坐地鐵去知春路談一個客戶後,林寶兒提出送她過去。晚高峰堵在路上讓兩個女人都有點不自在。她還記得經理最後一個動作是拿起車窗前的太陽鏡打量,一束夕陽那麼不巧地穿過北三環,照在鏡片上,把燙金的gooci晃得刺眼睛。那次之後她再也不主動送誰回家了。
如果再有機會,她真想搖著經理的肩膀講,我給你做助理不是為了錢,是為有個前途。如果再有機會?這不可能,過去就過去了,若是真能改變什麼,她希望回到一年前,一心一意地和佳明在一起。從沒有哪個人的失去讓她如此悲傷。
趁肚子還沒起來,她要報個學習班,隨便學點東西,沒準兒學明白了就是大好前途。選來選去卻報了個胎教班,相比於英語速成、會計培訓及主婦廚藝,這個又好玩又實用。上課時間是每週一三五的晚上七點半,一次課要兩個小時,她算了一下,平均每小時三百多的學費。來上課的都有家人陪伴,媽媽或是老公。只有她是一個人,提著包站在門口茫然無措。胎教老師要關門時對她笑笑,問:「你姐姐還沒到嗎?」
她頭轉一圈張望,低頭看看,哦,現在胎教的確太早了。
還真挺有意思的,原來胎教班不是教大人的,老師授課的教育物件是這些媽媽肚子裡的孩子們。頭一小節放音樂,莫札特和蕭邦,接下來是詩歌會,老師先朗誦了幾首詩,要求每個媽媽回家選首最喜歡的詩,下次上課大聲讀出來,給你的孩子聽,也要讓別人的孩子聽。
林寶兒幾乎是半張著嘴聽老學員的詩歌,不僅僅是有興趣,她開始熱愛從那些媽媽嘴裡跳出的文字,她完全被那些文字的旋律迷住了。她覺得自己以前過得好膚淺,不是說給寶寶學的嗎,她聽起來卻那麼新鮮。
十點前她在第三極書店挑了本最厚的詩集《中外詩歌鑑賞》。回到家裡她食指壓著詩行一字一字地讀到凌晨三點多。關燈之後她細細回憶,選了裴多菲的一首詩作為朗誦作業。匈牙利詩人,她剛知道這就是寫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那個人。她又開啟燈把那首詩抄了下來,詩裡講,女孩是冰冷冬日,男孩是炙熱夏天,只要她肯上前一步,他一定會後退一步,那樣他們就能在溫潤宜人的春季相愛了。
她舉起抄好的詩句對著夜色讀出來,讀到第三遍的時候她多了些哭腔,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更大聲更勇敢,她越來越覺得這不僅僅是給寶寶讀的,佳明也在天堂的那個街角傾聽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