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兩個月就藏不住了,老許帶玲玲離開汽車廠,去市裡住。那年代不時興租房,挨家挨戶地找在廠區上班的人家換。老許解釋說,生完孩子我們就回來,沒人知道你都有過什麼事。玲玲沒再逆著他,陪老許去借搬家的馬車。躺在馬車上她又看到了那片雲,可是不確定,那麼多那麼白,一朵挨著一朵,流在天空裡,白色流淌一片。
搬進新家她還是不出門,每天關在新家裡看電視。她早不看電視劇了,那些都是騙人的。她改看動物世界,裡面講獅子要經過兩三千次的交配才能受孕。她瞪大眼睛看這些森林之王,她為什麼一次就有寶寶了?這也許就是人類有幾十億,而獅子才幾千只的原因吧。
她喜歡袋鼠那集,算上重播她看了三次。袋鼠寶寶睡在媽媽肚子裡,睡飽了就露個小腦袋看看外面。這種鏡頭一齣現,她就覺得身體的血液都在興奮地跳動,眯著眼睛看它們一蹦一蹦的,恨不得跟著節奏拍手。
我不想把孩子生出來,有天晚飯的時候她對爸爸說。那時候已經六個月了,老許放下筷子,傾著頭審視玲玲。
我想一直懷著它,誰也搶不走。
老許沒理她,任她自說自話,有點怪想法要比產前焦慮強多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操心,託人送禮他虛構了一個年滿二十八歲的兒子,前兩年去深圳打工,每個月都會給家裡寄二百塊錢,就在今年夏天,被一個酒後駕車的香港人撞死了。他對不同部門講著同一個故事,聲情並茂,講多了他自己都覺得是真的了。他說,他兒子還留下一個懷孕的女人,就快生了,他想要這個孩子。我孫子的戶口當然要上到我們許家,他越說越真切,有回一抬頭還真看見兒子領著媳婦、孫子回來過年。兒子叫什麼他早想好了,至於孫子或是孫女的名字,他還沒有定。然而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姓許。他們許家從父女兩人一下子變成大戶人家了。
星期六要在職工醫院例行檢查,老許帶著玲玲回了汽車廠。他把帽簷壓得低低的,不希望被哪個熟人認出來。一樓掛了號他們去三樓等待,排到玲玲時老許讓後面的人先去。他還做了別的打算,為此還帶了兩條紅塔山。他打算下午王大夫上班時遞過去,他想偷偷給玲玲做次b超。
到中午父女倆坐在醫院長椅上一人一個土豆絲捲餅。玲玲也沒抱怨,事實上她比她爸更好奇這個寶寶是男孩還是女孩。王大夫下午兩點上班,老許退休的同志跟他推薦的。同志說,這個大夫好說話,喜歡抽菸,你進去說是劉老師的朋友,他就明白你什麼意思。其實誰都不知道劉老師是何方神聖。
兩點一刻老許陪女兒進診室,把兩條煙放大夫桌上,還不敢馬上推過去,就像剛買來自己抽的。王大夫簡單詢問幾句,抓起聽診器檢查玲玲的心跳,玲玲孩子的心跳。
老許的左手被玲玲雙手握著,右手藏在煙後往大夫那邊輕推,低聲說,我是劉老師介紹來的。王大夫沒理他,皺著眉聽心跳,有個新問題困住了他。他摘下聽診器,戴上老花鏡,邊寫邊說,去做個b超。老許連連點頭,拉玲玲出去。
紅塔山忘拿了,王大夫喊住他。
他戒菸了嗎?老許不明白,想了一下午也想不通。四點多鐘王大夫指著片子跟老許說,這是腦袋。老許似懂非懂地跟著答應。王大夫接著指,這也是個腦袋。
兩個腦袋?玲玲問。她又聯想到了袋鼠寶寶,兩個腦袋從口袋裡伸出來看世界。
王大夫眼睛沒離螢幕,摸了會兒白大褂沒找到煙,開啟老許的一條抽出一包,開啟一包抽出一支,剩下的又推給老許,自言自語說,龍鳳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