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孩子,這不是壓力乘以二的演算法,如果養不起,那孩子們全完了。老許去了理髮店,把白髮染回黑色,做了一個牌子去天橋下面蹲點,重新幹回力工的老本行,往五樓六樓搬磚搬傢俱。他都退休十年了,他沒敢跟任何人講,他已經六十三歲了。
每一天他都要把賬算清楚,今天賺了多少錢,還差多少才夠養兩個孩子。攢足的計劃遙遙無期,可生產的日子是定好的,就在那裡,最多還剩三個禮拜。他琢磨能賣的東西,首先是那十六本集郵冊,他玩集郵快五十年了,一冊冊放到腳踏車後座,他推到郵局門口,數九寒天他渾身哆嗦著站了三個下午。他以為這些是生命裡最值錢的,可全部賣光才一千出頭。最後一本他死掐手裡不鬆開。他哀求說,長春還是偽滿首都的時候就有這本了,多少再加點兒吧。
失去郵票的頭一夜他有點兒恍惚,天一亮他就破罐破摔地要把所有東西都賣掉。整套傢俱多少錢?三十?拿走吧。手錶多少錢?十五?十七我就賣!玲玲看著她爸發瘋也不敢阻攔。她最受不了的是,老許要把她最鍾愛的電視也賣掉。她咬著嘴唇一臉委屈。老許說等咱家有錢了,孩子們出息了,再買個彩色的。
沒有了電視,玲玲只能對著窗外的大雪發呆。她看見他推著一車的東西消失在白色盡頭,不一會兒那裡就回來一個空著手的黑點。哦,老許把腳踏車也賣了,以後來回就是走。
家徒四壁,除了發愣只能睡覺,每天玲玲都要睡上一個午覺才醒來,有時候午飯後還能睡上一覺。有天午覺兒她被老許驚醒,老許正吃力地從她手腕上把玉鐲拽下來。玲玲睜眼就要往外跑,手被爸爸死死拉住,這把她逼急了,衝著老許使勁吼,這是媽媽給我的!
你記得你媽媽長什麼樣嗎?那你就別要孩子!老許比她更大一個分貝,這把女兒嚇著了。玉鐲被擼下來,玲玲一抽一抽地哭,她說,你不是我爸爸,你就是認錢,你會把我孩子也賣掉,我絕對不會生下來,你沒機會把他們搶走!
玲玲說到做到,算好三個星期臨產,她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早一個星期老許就不再去天橋等活兒,只在家陪著她,可一天不來,兩天不來,十天又不來,就彷彿那倆孩子在子宮裡走迷路了,找不到出口似的。
有時候老許會問問她怎麼樣,有沒有異常。每到這時玲玲就瞪大眼睛望著他,似乎在警告,永遠別想打這兩個孩子主意。玲玲發現了新的娛樂,家裡的彈簧床可以蹦著玩。老許勸不住,好說歹說讓玲玲答應只往正上方蹦,別往床邊跳。
老許的新樂趣是養花,那種沒人要的君子蘭,土是在花壇裡挖的,花盆和苗都是跟別人討的,比集郵好多了,而且老許因此關心每天的陽光了。
快過年了,玲玲也沒動靜,蹦床技術卻愈發嫻熟。老許看她挺著肚子一上一下,比跳在自己心上還難受。每回跳床玲玲都念念有詞哼哼唧唧,臘月二十三的聲音特別大。老許的眼神跟著她上上下下。他辨識了好半天,確定玲玲毛褲上的黑道道不是髒東西,是被浸溼了。他聲音發抖,一著急嗓子又啞了,對著玲玲喊,你快下來,你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