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女兒,三個多月了,老許居然一點兒沒看出來。要是她媽媽還活著就好了,這種事母親準能第一個知道。可是在老許的記憶裡,她媽似乎就沒活過,死那麼多年了。
他跟玲玲商量墮胎,那不是商量,是在用商量的口氣宣佈他的決定。他說最遲到禮拜天,他會聯絡一個好大夫把這事辦得乾淨利索。玲玲瞪大眼睛直搖頭,印象裡這是她第一次對父親反抗。父女倆大吵了一架,到最後許玲玲拿著菜刀抵住自己,問他今天是什麼日子。本來今天要做新娘子的,她依然瞪大眼睛說。之後她癱在地上哭也哭不動了。
後來老許就不提這茬兒,夜裡睡不著覺,他騎車去了職工醫院。藉助窗前的月光他在小吳的床前坐了半小時。他對這孩子印象不錯,踏實本分,可以把女兒託付給他。現在卻愈發恨他,彷彿小吳故意要被車間的鋼床砸到,故意逃避一個未婚夫、一個父親的責任。臨走時他掏出剪子對著輸液管比畫了半天未能下手,然後他略感蒙羞地推車回家。
你對不起我,對不起玲玲。
房間沒開燈,一個黑影坐在外屋等著他。老許將剪子放在茶几上,摸著黑靠在床上和玲玲面對面。好多話他白天說過,那時候兩人情緒都太激動,老許覺得有必要再講一遍。他說,你把你爸看扁了,我不怕人家笑話我沒女婿有外孫,我從來就不在乎這些,我是擔心你。
玲玲沒還嘴,這樣真好。
他繼續講,你沒工作,腦子不好使,也許以後能有機會上班,但絕對不夠你養孩子的。我六十三了,等孩子上小學我就七十了,該死了。路是你們孃兒倆的,你照顧不了他。老許想如果再動情點,她會更受用,想著想著他還真哭了出來。那種乾哭的聲音響在屋子裡,聽起來很難受。明天就跟我去醫院吧,他帶著哭腔說,一完事誰也不知道,你還能找個好人家,做個好新娘。
他不說了,也不哭了,就靜靜地等女兒答應。他講道理時玲玲沒插嘴,講完玲玲也不說話。他也不催她,起身鋪床。玲玲接過枕頭抱住,看他忙左忙右。掛鐘響的時候她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爸,這是我的,長這麼大第一次有個東西是我的,求求你,別把它搶走了。